整片栖息之地统称南荒不死火山域,元凤所居的核心府邸名栖凰天宫,山下连通府邸的聚居街巷唤灵羽长街。
狂风卷着温热的风息掠过连绵赤红色山峦,此地掌火之大道,统御九天万羽飞禽,正是天地间赫赫有名的南方不死火山域。
赤红山峦间不见灼人热浪,反倒清风徐徐,冬暖夏凉,和凡间市井别无二致。
灵羽长街纵横延伸,青赤色玉石铺就路面,两侧屋舍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檐角皆雕琢着各式飞禽纹样。
街边随处可见灵泉流溪、奇花异草,云雾轻绕屋宇,灵气漫溢整条街巷。
往来行人熙熙攘攘,皆是在此修行的仙众,男女老少形态各异,体态或轻盈飘逸,或敦实沉稳,衣着款式千样百出。
有人身披流光羽衣,有人着素色布衫,有人裙裾绣满凤鸟纹路,也有老者穿宽松道袍,仙姿百态,日常起居、行走闲谈,宛如凡间市井般烟火气十足。
天地间千奇百怪的飞禽走兽随处可见,灵鸟盘旋天际,异兽缓步街巷,啼鸣声响此起彼伏,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
元凤带着知意缓缓自半空落地,身影刚踏上灵羽长街,便瞬间引得周遭仙众侧目。
知意生有一双独树一帜的鎏金色眼眸,眸光澄澈透亮,熠熠生辉,本就格外惹眼。
为避开无端麻烦,她指尖灵力微动,一顶宽大的素白帷帽凭空凝现,帽檐垂落轻薄白帘,恰好将那双鎏金眼眸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她身形纤秀,一身月白色流云锦裙,裙摆暗纹似淡雾流霞,外罩一件浅杏色纱质广袖衫,步履间衣袂轻扬。
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余下发丝垂落肩头,气质清婉恬静,眉眼温润,周身带着一股疏离又温和的气韵,看上去温婉有礼、气质出尘,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好感。
整理好帷帽,知意侧首看向身旁的元凤,语声轻柔,带着几分谨慎:“始祖,我这样可以吗?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异样了吧。”
元凤望着她细致的举动,神色从容,淡淡应声:“那行吧。”
可白帘虽遮了大半容颜,偶尔有风拂动帘幕,那双流光潋滟的鎏金色眼眸便会若隐若现。
街上往来的仙众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人群里当即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有人指指点点,满是好奇。
“快看那人的眼睛!方才一闪而过,竟是鎏金色的?从未见过这般眼眸!”
“是啊是啊,寻常仙禽、仙人眼眸皆无此色,这模样好生特别。”
“她看着面生得很,是外来的修士吗?瞧着气质倒是不俗。”
“眼睛颜色这般奇特,整个人看着都格外怪异,不知是何方道友。”
“看她身旁跟着始祖元凤,来头定然不小,咱们远远瞧瞧便好。”
细碎的议论声不断传来,知意面上挂着得体柔和的浅笑,故作坦然地对着周遭众人颔首示意,礼貌打招呼。
元凤留意到她眼底几分朦胧局促,伸手轻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安抚:“这些众生皆是修行数百年以上的仙人,不必害怕。”
目光望向前方绵延的街巷与屋舍,元凤继续柔声道:“凤凰,这里便是南方不死山的入口路口。
你放宽心,此地并无火山灼人的燥热,冬暖夏凉,和凡间生活一般无二,自在随性便可。”
知意抬眸,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期许,轻声问道:“始祖,这里真的是我的家吗?”
元凤郑重地点头,眉眼间带着暖意:“没错,这里就是你的家,是凤凰降临栖息之所。
你眼前看到这些人,都是修为历经几百乃至上千年的仙众。”
周遭的议论声依旧断断续续,知意耳力灵敏,将那些话语听得分明,她微微蹙眉,小声说道:“我听见他们都在议论我的眼眸,疑惑为何是鎏金色,还说我模样奇怪。”
元凤伸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又抬手温柔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宽慰。
知意渐渐安定下来,收敛心绪,乖巧礼貌地点头:“始祖,我知道了。”
知意乖巧点头过后,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下来。
元凤始终温热的手掌轻轻裹着她纤细的手,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的手背,极尽安抚。
两人并肩缓步往前走,青赤色的灵玉街道平整温润,踩上去带着淡淡的灵气暖意,脚下纹路是千万年凤羽凝练的肌理,每一寸都透着独属于南方不死火山的尊贵底蕴。
街边的热闹景象尽数涌入眼底,彻底冲淡了知意心底的局促。
这里没有九天仙界的冰冷肃穆,也没有凡尘俗世的烟火俗气,是独属于仙域的温柔市井。
两侧错落的琼楼玉舍依山傍灵泉而建,白墙赤瓦,檐角悬挂着小巧的灵羽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清响连绵不绝。
沿街仙铺林立,琳琅满目。
有老仙人摆摊售卖五彩灵羽、凤凰凝露,有温婉女仙摆弄着千年不谢的炽焰仙花。
还有修行千年的仙禽化形的小童,提着玉篮穿梭街巷,叫卖着清甜的火山灵果。
往来仙中男女老少皆有,形态体态各不相同。
白发垂腰的老者身披厚重云锦道袍,步履沉稳,周身灵气内敛;妙龄女仙身着飘逸羽纱长裙,裙摆绣着纷飞百鸟,步履轻盈,宛若流云。
年轻男仙多着利落玄色、月色劲装,眉眼清朗。
还有尚未完全化形的半兽仙众,人身带着些禽鸟异兽特征,却丝毫不显怪异,在此地极为寻常。
众生各行其事,闲谈漫步、交易好物、嬉戏打闹,和凡间市井烟火模样别无二致,自在又安稳。
天地间千奇百怪的生灵更是随处可见。
苍穹之上,七彩鸾鸟、九翼鸿鹄、赤火灵雀成群盘旋,翅尖掠起阵阵暖柔清风,洒落细碎流光。
街道两旁的古木枝头,栖息着种种上古异禽,啼鸣清越婉转。
地面林间、街边草丛,藏着无数灵兽,生双翼的雪白灵狐、身披火焰纹路的玉兔、体态憨态的玄色云兽,来来去去,温顺安然,半点无凶戾之气。
先前围观议论的仙众,见始祖元凤全程温柔牵着这位陌生少女。
并无半分疏离不悦,原本猎奇好奇的指指点点,渐渐变成了善意的探究与揣测,细碎的议论声也温柔了许多。
“原来真是始祖亲自带来的人,难怪气质这般脱俗。”
“方才风掀帘幕那一眼,鎏金瞳实在太过绝艳,绝非寻常异类,分明是天生神眸!”
“我观她身形气韵温润清贵,自带淡淡火韵灵气,定然与我不死火山凤凰本源息息相关。”
“难怪眼眸异色,这等天生异象,是无上天赋,哪里是奇怪了。”
“看着年纪轻轻,气度却这般沉稳有礼,想来是大有来历的仙尊后辈。”
“万万不可失礼,能得始祖亲自接引,是咱们万万招惹不起的贵人。”
众人纷纷收回了直白的打量,却依旧含笑侧目,目光里只剩敬重与好奇。
知意耳力极佳,将所有细碎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始终垂着眉眼,素白帷帽的薄帘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
温柔疏离的浅笑,对着周遭频频侧目打量的仙众轻轻颔首示意,礼貌周全,温婉大方。
她一身月白流云锦裙素雅干净,裙摆暗纹在灵气微光里若隐若现,浅杏广袖纱衫随风轻拂,身姿纤秀挺拔,气质清冷又温柔。
像一缕落入红尘的月光,干净纯粹,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尊贵底蕴。
落在众人眼中,便是清雅绝尘、温润有礼,疏离却不傲慢,柔弱却藏风骨。
元凤侧眸看着她故作镇定、强装坦然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再次轻声安抚。
“无需刻意拘谨。”她放缓脚步,声音温柔缱绻,字字熨帖人心,“此地所有生灵,皆受凤凰大道庇护,生性温顺良善,从无欺凌算计。你无需伪装讨好,更无需害怕试探。”
知意微微抬眸,隔着朦胧白帘望向眼前繁华安宁的街巷,眼底依旧带着几分不真切的茫然。
她轻声呢喃:“可我从小到大,从没有过这样安稳的地方,也从未见过这么多温柔的仙人。”
漂泊数世,她所见皆是纷争、猜忌、苛责与宿命的打压,从未有一处地方,这般温暖、这般包容,众生平和,万物安然。
元凤停下脚步,转身正对她,双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温柔而郑重:“过往颠沛,皆为虚妄劫难。从你踏入这片不死火山的一刻起,所有苦难尽数终结。”
“灵羽长街是你的故土市井,整片南荒不死火山域,都是你的疆域。”
风再次拂过街巷,吹起帷帽的白帘一角,那双独绝璀璨的鎏金色眼眸骤然露在天光之下,澄澈明亮,熠熠生辉,映着漫天飞鸟、琼楼仙景,美得惊心动魄。
周遭所有仙众瞬间屏息,无人再敢随意议论,皆是心悦诚服地静静望着她。
知意被这般目光包裹,心底的不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又酸涩的暖意,缓缓填满胸腔。
她抬头望着身前护着自己的元凤,轻轻抿起唇角,眼里泛起浅浅的水光,轻声道:“始祖,我好像……真的到家了。”
元凤“嗯,这里永远是你金凤凰的家,跟我走吧!”
栖凰天宫归乡...
云雾缓缓散开,巍峨壮阔的栖凰天宫终于尽数显露出真容。
这座上古留存的神宫,自诞生起便承元凤本源气韵,不似其他仙阙那般堆砌金玉、漫天霞光,而是带着独属于凤凰一族的庄重与温暖。
千万丈琼楼依山而立,殿宇梁柱皆是万年凤栖神木所铸,纹理间流转着淡淡的赤金流光,像敛尽了世间温柔的星火。
宫墙并非冷硬的白玉,而是泛着温润的暖绯色,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尽数雕琢着栩栩如生的凤纹。
这里没有龙腾图案,只有凤凰腾飞……
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凤羽虚影在檐角流转、翩跹起舞。
天宫四周没有凛冽仙风,只有轻柔暖风拂面,裹挟着草木与灵泉的清润气息。
脚下云阶绵软厚重,每一步踏上去,都有浅浅的暖意顺着足底蔓延周身。
远处连绵的宫宇层层递进,静谧悠远,无半分天界朝堂的肃杀冰冷,只剩独属于凤凰故里的安稳祥和,是世间任何仙山秘境都复刻不出的本源归处。
夏知意立在云海之上,怔怔望着眼前这座阔别无尽岁月的故土,心口骤然发空,又慢慢被温热的情绪填满。
一路走来,她看过九天云海、九幽寒渊,却从未有一处地方,能让她生出这般真切的触动。
一路走来的忐忑不安、辗转漂泊的惶惑无依,在看见栖凰天宫的这一刻,悄然松了大半。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无根无依,浮沉世间,像随风飘摇的孤影。
可此刻望着满目熟悉的凤纹宫阙,感受着空气中同源相生的温热气息,一种迟来的、踏实的归属感,一点点从心底生根、蔓延。
知意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念头葫然而起!
我真的是金凤凰吗?
我是谁?
从何而来?又该到哪里去!
真正的归属地又在哪里?
知意的心一直问自己,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
我应该怎么样才能够找到自己的家。
身后传来轻柔温和的脚步声,元凤缓步走到她身侧,一身素雅绯色长裙,眉眼温润慈祥,没有半点上古尊神的威严冷傲,只剩长辈独有的温柔包容。
她顺着夏知意的目光望向恢弘天宫,轻声开口,语气平实又亲切:“别怕,到家了。”
简单三个字,瞬间抚平了夏知意心底所有的慌乱。
夏知意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摆,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忐忑,轻声回道:“我……我总觉得这里太盛大,太圆满,我好像真的不配留在这里。”
她半生坎坷,满身风霜,沾染了太多俗世的恩怨、天道的苛责对待,早已不是纯粹干净的凤凰血脉,站在这般纯粹圣洁的故土之前,难免心生局促与自卑。
不过,当时也是说不清道不明,并非真正要了自己,还好保护好自个清白。
元凤闻言,轻轻抬手,没有触碰她,只是掌心溢出一缕温和仙韵,缓缓萦绕在夏知意周身,暖意融融,安抚着她紧绷的心绪。
“傻孩子。”元凤浅浅一笑,声音温柔绵长,格外治愈,“栖凰天宫是凤凰一族的根,是你与生俱来的故里。
不管你经历过什么,受过多少苦难,走过多少弯路,你的本源在这里,你的根在这里。世间万千仙殿可以不接纳你,天道众生可以苛待你,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字字平实,没有半句华丽辞藻,却句句落到人心底最软的地方。
夏知意鼻尖微酸,抬眸再次望向眼前恢弘温柔的天宫。
檐角凤影流转,暖风岁岁如常,故土从未变过,始终安静伫立,等着迷途的族人归来。
心底最后一丝疏离与忐忑彻底消散,那些漂泊半生的孤独、隐忍已久的委屈,尽数被这满宫暖意包裹接纳。
真切的归属感彻底填满心房,她终于明白,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孤魂,她有根,有故里,有永远接纳她、包容她的栖凰天宫。
她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浅浅的柔光,语气轻软又笃定:“嗯,我回家了。”
云雾温柔缭绕,恢弘的凤宫静立云海,满室暖意氤氲,将一人一凤的身影,温柔妥帖地拥入这片独属于凤凰的故土山河之中。
元凤始祖带着知意走入一间雅室。
屋内陈设简约素雅,无半分奢靡贵气,处处萦绕着温润恬淡的气韵。
一双蕴着暖意的凤眸,静静落在知意身上,目光柔和。
廊下清风徐徐掠过,垂挂的轻纱随风翻卷,缀在帘角的流苏轻轻摇曳,细碎轻响漫在空气里。
元凤立在阶前,修长指尖轻轻一勾,抬手缓缓抚向知意头顶的帷帽,耐心解开细密的系带。
元凤一族本就天赋异禀,可随心幻化形貌,境界越高,身形样貌越是不受拘束,男女之身皆能自如切换。
素色纱幔被一点点向后撩开,先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优美的下颌,如云的乌黑发丝顺着肩背缓缓滑落,最后,整张清丽容颜全然展露。
下一瞬,一双眼眸骤然撞入视野。
原本寻常的瞳色尽数褪去,眼底流转着细碎又璀璨的鎏金光泽,似熔尽了西天落日的余晖,又似藏纳了万古亘古的星河。
金光凝而不烈,流转间自带凌驾众生的神性。
周遭隐约的喧闹刹那间归于死寂,偌大天地,仿佛只剩下这一双鎏金神眸。
眸光扫过之处,万物皆似敛声屏息,无上威严与绝代风华交织相融,让人下意识不敢直视,目光却又像被牵引一般,迟迟无法挪开。
她微微抬眼,鎏金瞳仁轻轻一转,淡漠视线望向远方,周身气韵陡然拔升,宛如上古神只临世,一身锋芒彻底冲破了所有遮掩。
知意脸颊泛起薄红,羞怯地垂下头颅,声线细软:“始祖,您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话音落时,元凤周身光影微动,转眼便换回了本相。
一位容貌俊美绝伦的男子立在眼前,眉眼昳丽又英挺,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知意,抬起头,看看我。”
知意依言慢慢抬首,看清对方模样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怔怔地咽了口唾沫,指尖颤抖着指向来人,语气慌乱无措:“你……你是谁?元凤始祖呢?”
元凤快步上前,伸手猛地将她拉起,顺势一带,便将人牢牢拥入怀中。
知意身上清冽淡雅的茉莉幽香丝丝缕缕散开,沁人心脾,直直闯入他的感官之中。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那抹独有的鎏金色泽,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我的小凤凰,我便是元凤始祖。怎么,这般不习惯?”
羞恼与错愕瞬间涌上心头,知意猛地发力将他推开,两人之间堪堪只隔半指距离。
她满脸愠怒,绷紧神色:“你根本不是!始祖明明是位慈和温婉的女子,你分明是男子!”
元凤朗声失笑,眉眼间带着几分坦然:“我本就能随心幻化男女身形。方才救你性命、伴你左右的,只是我的分身,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才是我的真身,这下你可明白了?”
知意脑中轰然一响,窘迫与羞愤瞬间席卷全身。
原来危难之时救下自己的竟是他,彼时纵然隔着衣衫,可身躯被对方尽收眼底的念头,让她脸颊烧得滚烫。
心绪乱作一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羞恼压过窘迫,她立刻摆出戒备姿态,周身灵力隐隐运转,厉声喝道:“我不管这些!你离我远些,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她步步向后退去,警惕地盯着眼前之人,再次警告:“我劝你别再靠近!”
元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散,俊美面容渐渐覆上一层阴翳,周身气息冷了下来:“知意。方才我抱住你的时候,分明闻到你身上萦绕着清雅的茉莉香气。你身上为何会有这股味道?”
知意心底一沉,暗自叫苦。这与生俱来的体香终究还是被他察觉。
她强压下心虚,故作镇定地反驳:“哪有什么茉莉花香?想来是你一时恍惚,产生错觉了。”
元凤不再纵容,大手骤然伸出,狠狠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她腕骨生疼。
他眼神锐利如锋,咬牙质问道:“我凤凰一脉,从古至今从未有过这般气息。
你到底是谁?”掌心死死收紧,半点不肯松开。
“我就是我!你快放手!”知意奋力挣扎,又气又急。
手腕传来的痛感,猛地勾起了尘封的回忆。
昔日婆婆苦口婆心的叮嘱,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脑海中回响。
身负金凤凰命格,伴灵香本源肉身而生,二者相生相存,密不可分。
金凰命格得天独厚,可历万劫而重生。
可这具灵香肉身,当年为救她性命,引灵香入体解毒,也因此缔结了严苛的天道情契,终生受契约束缚。
旁白: 这具肉身全凭纯净元阴维系,一旦心生爱慕、动情动心,便会损伤本源根基,还会引来无尽劫厄。
她从降生起,便注定终生禁情。
她无数次奢望做一个平凡人,摆脱这沉重的命格与枷锁。
恍惚间,婆婆严肃郑重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语声凝重:“知意,你的金凰命格可万劫不灭、轮回重生,可这灵香肉身身负天道情契,一旦动情,本源必损,灾劫必至。”
望着眼前神情凌厉、满心怀疑的元凤,再想到自己无从遮掩的体香与逃不开的宿命,知意眉眼间漫上浓重的无助与苦涩。
这抹香气与生俱来,根本无处可藏,往后究竟该如何是好?
元凤见她神色躲闪、始终不肯吐露实情,语气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既然你执意不肯说实话,那便留在此处,哪里也不准去。”
说罢,他面色愠怒,转身拂袖离去,雅室之内,只余下知意一人。
知意鼻头一酸,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觉得欲哭无泪,低声喃喃:“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该怎么办?”
都怪天道定下的这份情契,害得她如今进退两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想起从前,也曾被天道与帝君强行囚禁。
那时的她凭着一身傲骨与不肯服输的性子,拼尽全力挣脱桎梏,重获自由。
可命运似乎总爱与她玩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来从始至终,她所信赖、感激的那位慈悲女相始祖,从来都只是对方的分身。
她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被欺骗的怒火再次汹涌翻涌,知意双拳死死攥紧,指节绷得泛白,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紧绷的身躯陡然脱力,她软软瘫坐在地,晶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悔恨、委屈与绝望。
若是当初,她毅然跟着夏辰离开,又怎会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声声哽咽,满是哀求:“夏辰……救我……带我走……”
元凤缓步落坐于鎏金凰座之上。
整尊座椅由赤金铸就,流光辗转,椅背雕琢着九尾神凰衔珠的纹样,层层凤羽纹路间嵌满细碎金箔,至尊贵气与上古神性浑然相融。
扶手盘绕着赤金鸾凤,尾羽迤逦垂落至地面,沉凝威严。
椅身遍布涅盘火纹,纹路流转间金光如熔金落日,暗合凤凰一族浴火重生的本源。
背面镌绘凤鸣九天图景,金质肌理温润柔和,衬得这位始祖既有睥睨天地的威仪,又藏着一脉温雅气度。
殿中物件入目,只叫元凤心生烦闷。
他索性起身,步履从容行至殿门处。
不多时,一名仙奴轻步上前,屈膝垂首:“始祖唤奴婢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元凤目光望向殿外,声线沉静无波:“那金凤凰近来可有动静?”
仙奴恭声回话:“回始祖,她并无出格举动,只是……”
“但说无妨。”
“她始终静坐于地,不肯起身,终日默默垂泪。”
元凤眸色微动,淡淡开口:“往后,她便名唤夏知意,众人皆称她凤主。”
“奴婢记下了,凤主。”仙奴应声,正欲躬身退下,却被元凤出声唤住。
仙奴脚步一顿,再度垂首:“始祖还有吩咐?”
元凤短暂沉默,语气听不出情绪:“待她沐浴更衣之时,仔细留意她身上的异状,如实回禀。”
仙奴心头骤然一惊。
亿万年素来冷寂寡情的始祖,竟会特意过问旁人肉身状况?
暗自揣测缘由,却不敢多言,连忙应道:“奴婢遵命。”
目送仙奴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元凤眉心缓缓蹙起,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他低声自语,嗓音里藏着深深的困惑:“她分明是正统金凤凰血脉,肉身之内,为何会存有这般异样……”
九重天阙的凤凰圣殿广袤空寂,金砖玉瓦映着穹顶垂落的流金神火,暖意灼灼,却烘不散殿口伫立之人眼底的沉郁。
元凤负手立在白玉殿阶前,长风拂动他一身绯色鎏金神袍,衣袂边角绣着的永生凤纹随风轻颤。
本该执掌万凰、心性淡漠无波的上古始祖,此刻心间却翻涌着亿万年来未有过的纷乱。
他活过天地初开,历过鸿蒙战火,见惯了族群更迭、仙途浮沉,最通晓凤凰血脉的本源。
金凤凰乃是万凰之主,九天最纯粹的先天神火之体,肉身无垢、神魂澄澈。
生来傲骨天成,纵是历劫受创,也只会浴火淬炼、愈战愈强。
从不会这般颓靡落泪,更不会藏着那一丝连他都看不透的肉身异状。
方才遥遥一瞥,她分明在夏知意纯净无瑕的金凰血脉之下,窥见了一缕极淡、极冷的凝滞气息。
那气息绝非仙泽,亦非魔气,反倒像是被层层封印禁锢的宿命枷锁,死死缠在对方的骨血神魂之中。
亿万年来寸寸入骨,磨得原本炽热的凰火都黯淡几分。
这份异样,无解,离奇,更让她心底莫名发紧。
殿外的长风卷着神火的暖意,拂动她衣袂上的永生凤纹,却烘不散她眉宇间的沉郁。
他望着远处那片属于金凤凰的偏殿方向,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夏知意……你身上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殿外流云翻涌,片刻后,方才退下的仙奴踏着轻云折返,神色恭谨,眼底却依旧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诧异,屈膝跪伏于地。
寝殿之内静悄悄的。
知意斜倚在床头,整个人陷在无边的失神里。
那双生来耀眼的鎏金眼眸此刻黯淡无光,空洞地凝望着窗外,周身的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定格。
她想回头,想寻到来时的路,却茫然不知归处,心口被沉甸甸的悲伤攥得发疼。
她恨这一身皮囊…
恨这张惹来是非的容貌…
恨周身与生俱来的淡淡异香…
恨造化弄人,命运待她如此不公
更恨自己骨子里那份太软的心肠…
酸涩翻涌间,泪珠无声地滑落脸颊。
窗外,云书静静望着殿内黯然的身影,心底满是怜惜。
她轻轻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入内室,一步步走到床前,可榻上之人始终未曾察觉。
望着知意一双失去神采的金瞳,见她形如枯木、了无生气,云书接连轻声唤了几声。
“凤主,凤主...”
良久,知意才缓缓回过神,视线落在面前的女子脸上,眼中带着几分茫然。
“凤主,您没事吧?”云书关切问道。
知意蹙了蹙眉,疑惑开口:“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凤主,又是何人?”
云书敛衽浅笑,语气恭顺:“奴婢名唤云书,是始祖指派,前来侍奉凤主的。”
“云书……”知意轻声重复了一遍名字,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回凤主,奴婢已有十八万岁。”
知意心中微动,原来对方比自己年长几分,念头一转,便也不再多问。
她神色冷淡下来:“你回去转告那个男人,我不愿做什么凤主,也不想留在此地。你也不必再来伺候我了。”
话音落下,云书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眼眶瞬间泛红,满是惶恐:“凤主,求您不要赶奴婢走。”
“你走吧,我不需要这些。”
知意语气疲惫,“我不需要旁人伺候。只管回去回话,就说是我执意遣你离开便可。”
云书不敢擅自违逆,却也迟迟不肯起身,万般无奈之下才低声应道:“既如此,奴婢暂且退下。凤主若是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便是。”
她慢慢起身,轻手轻脚退至门边,合上门扉,终究只能先行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知意的眼眸如同燃至尽头的金灯,连滑落的泪水,都带着一丝行将熄灭的寒凉。
她压抑着呜咽,没有放声痛哭,可一滴滴坠落的泪珠,早已将满腹委屈尽数倾诉。
她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连流露悲伤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伏在床头的身影单薄又孤寂,如同被世间遗忘在角落的小凤凰,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的痛楚。
鎏金瞳中的光芒彻底碎裂,泪水接连不断滚落,一如她再也拼凑不回的过往。
我还能回去吗?
人间的烟火冷暖,与凡俗之人相处的点滴画面,一幕幕在心头浮现,让她满心眷恋。
知意抬手轻轻拭去脸上泪痕,缓缓直起身躯。
她赤着双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缓步走动,只想借沐浴驱散满身疲惫。
这陌生的殿宇处处透着疏离,像一座精致的牢笼,将她牢牢困住,心底的忧虑愈发浓重。
她走到殿门处,轻轻将门拉开,想借着清风稍稍纾解心绪。
门外的云书并未走远,见她出来,立刻上前:“凤主。”
知意见了她,又惊又无奈:“你怎么还在此处?我方才明明让你离开了。”
云书面露哀求,模样楚楚可怜:“凤主,求您准许奴婢留下,让我留在身边照料您,好不好?”
方才殿内的一幕幕她都看在眼里,深知这位凤主心中积满了烦忧与苦楚。
知意望着她恳切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终究松了口:“罢了。我现在想去沐浴。”
云书顿时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带凤主前去。”
云书引着路,步履轻盈地走在前头,穿过几道雕花回廊。
知意看了看,这地方的路怎么那么长?
沿途殿宇琼楼雕梁画栋,玉阶铺地,暖玉灯盏悬于廊下,流光辗转,处处皆是仙家极致的华贵。
可这般盛景落在知意眼中,只觉处处皆是囚笼。
她心里只想着怎么样逃跑?
赤着的足尖踏在温润的白玉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底漫遍全身,稍稍压下了心头翻涌的闷涩。
她垂着眼帘,鎏金眼眸里依旧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与茫然,一路沉默,不曾开口半句。
行至一间雅致偏殿,殿门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推开时无声无息。
内里是一方阔绰的沐浴汤池,池底铺着剔透晶石,温泉活水自暗渠潺潺涌入,水面氤氲起薄薄的暖雾,带着清雅的花木香气。
四周立着镂空玉屏,屏风后摆放着锦缎亵衣、柔软巾帕与各式香膏。
“凤主,此处便是汤池,水温早已调好。”云书侧身立在一旁,语气恭谨,“奴婢在外间候着,您若有任何吩咐,出声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