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阵盘,似乎也随着他这一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回应。
但这回应转瞬即逝,旋即被黑水集战场残留的喧嚣与裴远态度转变带来的复杂情绪所淹没。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将那丝不祥的预感暂时压入心底。
当务之急,是处理善后,是向大都督复命,是稳固这来之不易的初步信任。
残阳如血,将铁脊军大营染上一层悲壮而疲惫的昏黄。
队伍带着伤员、俘虏与劫后余生的沉默,缓缓驶入辕门。
胜利的消息比马蹄更快,但迎接他们的并非欢呼,而是一种更加凝重的、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肃静。
普通士卒看着那些从黑水集瘴气中归来、甲胄上犹带焦痕与不明污渍的灰鳞营士兵,眼神复杂。
那淡金色的锋矢虚影驱散邪瘴的传闻,已如野火般在军营低语中蔓延。
萧烈霆婉拒了沈砚舟立刻为他调息诊治的建议,只说需要静养。
他回到那间分配给他的、位于营区边缘的简陋营房,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隔绝。
油灯如豆,光影在粗糙的土墙上摇曳。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五心向天,试图引导体内那几近枯竭且因过度催动而躁动不安的劫初灵炁,沿着破损却已熟悉的路径缓缓运转,滋养干涸的经脉,抚平灵台的波澜。
然而,平日里尚算温顺的灵炁,今夜却格外滞涩,每一次运转都牵扯着死区的隐痛,如同在碎玻璃渣上行走。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灵台深处,那轮一直沉寂、只在关键时刻提供模糊感应的青冥天碑虚影,此刻竟自主地、极其轻微地波动起来,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起初,这波动并无特别指向,只是纯粹的扰动。
萧烈霆以为是自身状态太差,引动了天碑残留力量的共鸣,试图凝神静气,将其压制。
但就在他心神即将沉入空明,劫初灵炁运转至某个周天循环的关窍时——
嗡!
识海之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狠狠拨动!
青冥天碑的虚影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不再是涟漪,而是海啸!
一股冰冷、尖锐、充满无尽憎恶与警示的意念,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萧烈霆的神魂核心!
呃啊——!
萧烈霆闷哼一声,身躯剧震,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额角、脖颈青筋暴起,冷汗如浆涌出,瞬间浸透单衣。
他牙关紧咬,才没让更大的痛呼溢出喉咙。
这不再是黑水集外那种对污秽能量的模糊感应,也非以往面对强敌时的警示。
这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痛!
仿佛有什么与天碑同源、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遭受难以想象的亵渎与污染,那种痛感直接反馈到了天碑本源,也通过这虚影,传递给了身为传承者的他。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清晰、冰冷的方向感,伴随着剧痛牢牢钉入他的感知——西北!
极其遥远的西北方向,比黑水集深入荒原不知多少万里,那里有一个点,一个他此前从未如此明确感知到的点,正在散发出微弱却本质纯正的、令天碑虚影为之震颤共鸣的古老道韵。
然而此刻,那道韵正被一股庞大、污秽、充满剥离与逆转恶意的寂能波动疯狂侵蚀、污染!
那寂能波动的特征...与黑水集毒蛛祭司同源,却精纯、庞大、恶毒了百倍不止!
其核心处,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萧烈霆曾在西海遗迹深处、赫连朔身上感受到的那种冰冷、精密、漠视一切的秩序感,只是更加扭曲,更加疯狂。
赫连朔...萧烈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明白了。
黑水集不过是开胃小菜,是试探,是干扰视线的烟雾。
那个疯子真正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边疆集镇,不是铁脊军,甚至不是他萧烈霆个人。
他要毁掉的,是根基!
是东西方修真体系可能同归的、最古老的根源性存在!
是那冥冥之中维系着此界部分本源、作为锚点的古老道韵!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土炕上。
萧烈霆强行稳住几乎要溃散的心神,忍受着识海中天碑虚影持续不断的、痛苦般的震颤,一点点将那尖锐的警示与方向信息烙印在意识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昏暗油灯下,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冰冷燃烧的决意。
祸根西指,直指天碑感应点。
赫连朔的下一招,不是冲着他来,而是要斩断这方天地可能愈合的希望,加速那所谓的源质崩解。
这一夜,萧烈霆再未合眼。
他一边以莫大毅力梳理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灵炁,一边将天碑传来的破碎信息反复咀嚼、推演。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推开房门,冰冷的晨风灌入,让他因剧痛和紧绷而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卫镇疆的帅帐方向。
他知道,沈砚舟和裴远,此刻必定也已在都督帐中,等待他带回关于黑水集邪教残余势力的进一步分析。
但他要带来的,是远比残余势力更可怕的消息。
帅帐内,烛火通明,显然一夜未熄。
卫镇疆顶盔掼甲,坐于案后,眼中有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
沈砚舟站在一侧,面色凝重。
裴远则坐在下首,官服整齐,只是眉宇间残留着黑水集一行带来的震撼与忧色。
见萧烈霆入内,三人目光同时投来。
萧烈霆未等询问,抱拳一礼,声音因彻夜未眠和伤势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大都督,裴大人,沈医官。末将昨夜调息,青冥天碑感应忽生剧变。
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将昨夜那尖锐的警示、明确的方向指向、以及对那古老感应点正遭受污染与亵渎的感知,言简意赅地陈述出来。
最后,他沉声道:末将虽不知那古天碑感应点究竟是何物,有何作用,但天碑传来的痛感与憎恶前所未见。赫连朔所图,恐远超我等预估。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烛火噼啪炸响,映照着三人骤变的脸色。
沈砚舟第一个有了动作。
他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甚至比萧烈霆这个伤者更甚。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古天碑感应点...萧兄,你确定是西北方?能感知到鸿蒙一炁的道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