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重重点头:很微弱,但本质极高,与天碑同源。正被极污秽的力量侵蚀。
坏了!沈砚舟低呼一声,不再犹豫,猛地伸手探入自己贴身穿着的、一件以特殊鞣制皮革制成的内甲夹层。
他摸索片刻,竟扯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事。
油布层层解开,露出一卷非丝非帛、颜色灰暗、边缘残破不堪的皮卷。
皮卷触手冰凉,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沉寂的气息。
沈砚舟双手微颤地展开皮卷,上面并非用墨书写,而是用某种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颜料,勾勒出密密麻麻的、极其古老的篆文与简陋的图示。
他指尖划过那些晦涩的字迹,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守碑人后裔特有的凝重:
家父口传...守碑秘录残篇有载:九洲之内,天碑镇世,非独一碑。上古大能,以青冥天碑为主,另设感应点九处,暗合周天之数,分镇四方八极及地脉核心。每处感应点,皆封存或勾连着一丝最本源的鸿蒙一炁道韵,是为天碑镇封此界、调和阴阳五行、维系东西道统虽分却未绝那一线生机的锚!
他抬起眼,看向萧烈霆和卫镇疆,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悸:黑水集那些邪教徒使用的寂能晶,是剥离灵炁活性、制造无灵性死寂能量的产物。剜道祭,是活剖生灵,熔铸悖论权杖,加速法则熵增。而若将这两者结合,针对感应点...沈砚舟吸了一口凉气,以大量精炼或污秽的寂能为引,辅以剜道祭变体仪式,行反向剥离与污染灌注,那就是在从根本道则上,污染、撕裂那锚点!
轻则,沈砚舟的声音干涩,感应点道韵崩散,封存的鸿蒙一炁失控逸散,引发方圆数百里天地灵气潮汐逆乱,地脉翻腾,灾祸连连,生灵涂炭。重则...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重若千钧,可能直接撕裂感应点所在区域的界域壁垒稳定性,加速局部区域的源质崩解!让东西方本就割裂的法则,在那片区域彻底陷入混乱与湮灭!
卫镇疆霍然起身,铁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拳砸在硬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案几边缘咔嚓裂开一道缝隙。
好毒的算计!这位沙场宿将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寒意与怒意,他不仅要毁掉东西道统可能交融的根基,更要制造一场天地反噬的浩劫!而地点选在靠近西境的方向,灾祸一起,所有证据都会指向我铁脊军新研的异阵,指向皇朝!届时,内外交困,万劫不复!
裴远此刻已听得面无人色。
他出身兵部,见惯了朝堂倾轧与边境烽火,但如此恶毒、直指天地根本、旨在引发浩劫并嫁祸于人的阴谋,依旧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猛地看向萧烈霆,声音发紧:萧锐士,依你天碑感应,那贼子可能发动的时间...
萧烈霆闭目,再次仔细感应识海中天碑虚影传来的、那遥远西北方向污染波动的细微变化节奏,结合自身对阴秽之气流动规律的了解,以及对赫连朔行事风格的判断,猛地睁眼,寒光迸射:蚀月之夜!
三日之后,便是蚀月之夜。天地阴气最盛,月华晦暗,污秽仪式威力最强,也最易遮掩大规模能量异动。萧烈霆语速加快,黑水集的袭击是试探,也是佯动。赫连朔主力或核心仪式人员,必然已秘密潜往西北感应点。他来不及,也必然不敢大规模调动军队惊动各方。此次行动,定是他麾下最核心、最隐秘的精锐,力求一击致命。
他看向帐内三人,目光灼灼:这已非寻常战事,而是与时间赛跑,与阴谋对赌。我们必须抢在蚀月之夜前,找到他,阻止他!
压力,在这一刻陡然攀升至顶点。
三日,只有三日时间。
他们甚至不清楚感应点的确切位置,不知道赫连朔带了多少人,布置了何等险恶的仪式。
帅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卫镇疆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眼中犹豫尽去,只剩下军人独有的铁血果决。
他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沈砚舟、裴远,最终落在萧烈霆身上。
此事已超边军权限,涉及界域安危,皇朝气运。卫镇疆声音沉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督即刻以八百里加急行文兵部及枢密院,陈明利害,但远水难救近火。同时,以侦测边境异常灵气潮汐,防范西境异动为名,立刻调动一部精锐铁脊卫,大张旗鼓向西境方向佯动,做出巡查威慑之态,吸引幽枢院与蚀穹教外围的耳目,为你们创造机会。
他向前一步,几乎站在萧烈霆面前,巨大的手掌按在他未受伤的肩膀上,力量沉重:但真正的破局尖刀,在于你们。在于你这能穿透邪瘴、直抵核心的劫锋阵,在于你们这些了解内情、敢于深入绝地的人。本督会调动我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最精良的轻便装备、最好的伤药、最可靠的向导情报、以及绝对的行动自由。但行动必须隐秘,迅捷,如雷霆一击。
他的目光扫过萧烈霆苍白的脸,扫过他站得笔直却难掩伤疲的身躯,最后定格在他眼中:萧烈霆,这担子,千钧重。你,扛得起吗?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退路与选择。
萧烈霆胸膛微微起伏,压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腥甜与经脉的刺痛,抱拳,躬身,动作标准而稳定,声音清晰,斩钉截铁:
末将领命。肝脑涂地,必不辱使命。
好!卫镇疆松开手,转身喝道,沈砚舟,裴大人,你二人即刻协助萧烈霆拟定突袭人员名单与所需物资,要最精,要最快!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一切准备就绪!
命令下达,整个铁脊军大营这部战争机器,开始围绕一个绝密而危险的目标,无声却高效地运转起来。
萧烈霆领命而出,晨光已微露。
他没有时间感慨,径直前往灰鳞营驻地。
岳磐石早已等在那里,这位沉默的匠人眼窝深陷,显然也一夜未眠。
他脚边放着一个敞开的皮囊,里面是几枚约莫手臂长短、通体黝黑、形如短矛却更为粗钝、表面蚀刻着复杂螺旋纹路的金属柱体。
按你画的图改的,岳磐石声音沙哑,指着那些金属柱,叫破障共鸣器吧。里面嵌了双倍分量的悖论血矿碎屑混合振金粉末,外壳用了你带回来的那种吸能黑铁的边角料。激发后,应该能对稳定的奥术屏障或能量节点产生高频震荡破坏,对污秽能量场也有一定净化扰乱效果。不过...他咧了咧嘴,露出被炉火熏得发黄的牙齿,威力不好控,可能响动有点大。
萧烈霆拿起一枚,入手沉甸甸的,冰冷刺骨,表面的螺旋纹路隐隐有吸摄周围微弱灵炁的趋势。
他点点头:正需要响动大。辛苦岳大哥。
另一边,沈砚舟提着一个明显加固过的药箱走来,里面除了更多的定军散和急救药材,还有数个贴着危险符箓的小玉瓶。
哑丹,药效更强,能暂时深度屏蔽生命气息与灵炁波动,但对自身气血有损,不可久服。他低声解释,还有这几张匿影符和净界符,是守碑人秘传,以古法混入一丝纯净灵韵绘制,希望能短暂对抗那里的污秽环境。
秦小檀则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灰鳞营士兵悄然集结。
这些士兵俱是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之辈,精通潜行、弩箭与短兵相接,携带了轻便的皮甲、折叠弩、钩索以及足够的清水和干粮。
人员、装备迅速到位。
正当萧烈霆准备做最后简短交代时,营帐门帘无风自动,一丝微不可查的灵炁波动掠过。
紧接着,一只完全由淡蓝色奥术能量构成、形如纸鹤、表面流转着细微符文的光鸟,穿透帐内简单的防护禁制,轻盈地落在萧烈霆伸出的掌心上方,悬浮旋转。
是罗兰·星辉的远程传讯。
纸鹤微微震动,罗兰那熟悉却略显急促、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直接在萧烈霆脑海响起:
萧,我的监测阵列在西北方,坐标(一串复杂的奥术数字与方位描述)...那片被地图标注为遗忘峡谷的区域,捕捉到异常狂暴的能量汇聚读数!其基础波动模式与黑水集残留的寂能同源,但规模庞大百倍,结构极不稳定,正违背基础符文规律地向内坍缩、扭曲!我的导师曾严厉警告,任何试图强行扭曲本源能量结构的行为,都会招致最直接的规则反噬。坐标信息已附在传讯末尾。请千万小心,那里的空间读数...波动得非常厉害,极不稳定。
光鸟说完,啪的一声轻响,化为点点蓝色光尘消散。
一枚记录着详细坐标与空间参数的微小记忆水晶,落入萧烈霆掌心。
罗兰的信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印证了天碑的警示和他们的推测。
遗忘峡谷,就是那个古天碑感应点所在!
而赫连朔,已经在开始他的疯狂仪式!
萧烈霆握紧记忆水晶,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抬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即将与他同生共死的袍泽:沉默如山却眼中燃烧着战意的岳磐石,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沈砚舟,俏脸紧绷、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弩机的秦小檀,还有那十名眼神决绝的灰鳞营锐士。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出发。萧烈霆只说了两个字,掀开帐帘,率先走入营外愈发刺眼的晨光之中。
众人紧随其后,身影迅速没入营区阴影,如同滴水汇入大海,消失不见。
沈砚舟最后看了一眼掌中那卷重新包裹好的守碑人秘录残卷,将其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微薄的力量。
他抬头望了望西北方那逐渐被朝霞染上金边、却依旧显得苍茫荒凉的天际线,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星辉指引...前路唯有血与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