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被临时划为禁区,岳磐石带着几个绝对可靠的老铁匠日夜赶工,敲打声与淬火的嗤嗤声不绝于耳。
沈砚舟的药庐则飘出奇异的混合药香,他亲自守着炉火,调配那气味古怪、据说能定军的药散。
萧烈霆则伏在简陋的木案上,忍着经脉时时传来的针扎般刺痛和阵阵晕眩,反复推演、修改那套灵炁循环图谱和站位图。
每一笔都极其艰难,汗水常常滴湿纸面。
他必须将自己对劫初与奥术的理解,拆解、稀释、简化到最粗浅、最安全的程度,确保普通士卒即便毫无根基,也能在引导下勉强感应,并且绝不会因走岔了气而损伤根本。
岳磐石打造的第一批共鸣槽横刀与盾牌送来了。
刀身与盾面不起眼的位置,多了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镶嵌着从萧烈霆带回的、极度稀释后的悖论血矿碎屑与普通灵铁熔炼的合金片,泛着暗沉的、吸光的色泽。
握在手中,比制式兵器略沉一丝,挥动时,隐隐有种奇特的、极其微弱的滞涩感,仿佛空气中有看不见的丝线被牵动。
沈砚舟的定军散则是一种灰扑扑的药粉,冲水服用后,一股温吞的暖流会缓缓从胃部扩散,稍稍平复体内气血的躁动,对萧烈霆自身那两股冲突力量的反噬,竟也有微不足道的缓解作用。
最关键的是人。
萧烈霆召集了灰鳞营残部——那些从西海遗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以及部分平日里表现可靠、心志坚韧的老兵,共五十三人。
站在他们面前,萧烈霆没有慷慨陈词,声音甚至有些低哑:
我接下来要带你们练的,不是仙法,是战道。可能很枯燥,可能练很久都没什么感觉,甚至可能让你们觉得辛苦却毫无用处。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继续道:但若万一成了,我们生还的机会,保护身边袍泽的能力,或许就能多那么一分。我萧烈霆不保证什么,只保证我与你们同练,风险我先担。
愿意试试的,留下。觉得不靠谱的,现在离开,绝不勉强,绝不秋后算账。
短暂的沉默后,五十三人,无一人移动脚步。
灰鳞营的老卒眼神沉静,新补充进来的老兵则从疑惑渐渐转为一种决绝的坚定。
在边军,变强的机会,哪怕渺茫,也值得用命去搏。
好。萧烈霆点头,从今日起,按图谱站位,呼吸同步。记住,第一要务,是感受你脚下的大地,和你身边袍泽的气息。
于是,在营区一角,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五十余名士卒,每日不进行常规操练,只是站着,缓慢地呼吸,有时一站就是半日。
裴远在不远处负手观看,眉头越皱越紧。
卫镇疆则每日必到,沉默伫立,如同镇山之石。
萧烈霆站在阵中,引导着一切。
他不能动用太多灵炁,更多是用言语提示,用自身那微弱却精纯的劫初灵炁波动作为最初的调谐信号,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涟漪,试图引发共鸣。
起初,毫无反应。
士兵们只觉得枯燥,站得腿脚发麻。
裴远脸上的失望几乎掩饰不住。
但萧烈霆不为所动。
他承受着体内持续的隐痛,保持着劫初灵炁那如脉搏般稳定、却异常艰难的律动。
渐渐地,几天后,部分感知敏锐或意志格外坚定的士兵,开始察觉到手中兵器那共鸣槽位置,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心跳般的温热感,或是细微的震动。
又过数日,校场。
高台上,卫镇疆与裴远并肩而立。
台下,五十三名士兵依阵型站定,横刀在手,盾牌在侧。
萧烈霆位于阵眼,脸色比初归时更差,但眼神亮得惊人。
他没有急于催动灵炁,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清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稳住呼吸,感受彼此。
士兵们依言闭目,努力回忆这些天的感觉。
校场上空风声掠过旗幡,远处有马嘶,但阵中却渐渐弥漫开一种异样的专注与安静。
许久,萧烈霆低喝:起阵!
他率先将一缕劫初灵炁渡入脚下那个简易的、刻画着粗浅纹路的阵盘核心。
五十三人同时运转那套粗浅的灵炁路线,将微不可察的灵炁——有些人甚至只是集中全部精神,将气血奔涌之势模拟灵炁——通过手中兵器,导入共鸣槽。
起初,只有萧烈霆脚下阵盘亮起微弱的青光。
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大部分毫无反应。
裴远轻轻叹了口气,移开目光。
但萧烈霆眼中青芒一闪,劫初灵炁输出陡然加剧了一分,同时灵台深处,那源自源初晶体的、冰冷精密的秩序意念被引动一丝,融入波动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低鸣,从阵中某柄横刀的共鸣槽响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光点亮起,是那种黯淡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微光,色泽各异,有代表气血旺盛的淡红,有代表灵炁初生的浅青,甚至有代表意志凝练的、极其微弱的白芒。
光点之间,仿佛有无形的、颤抖的丝线被强行连接。
五十三个微弱的光点,通过阵型的几何结构,通过脚下同步的呼吸与脉搏,通过萧烈霆那居中调谐的劫初灵炁为轴心,竟开始缓慢地共鸣、协调!
渐渐地,一片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如同盛夏烈日下蒸腾水汽般的淡金色轮廓,在阵型正上方缓缓凝聚、勾勒——那是一支锋矢的形状!
箭镞所指,正是萧烈霆面向的方向。
光芒摇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溃散,但它真实存在,散发出一种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锐利而协调的势!
演练,前进!萧烈霆咬牙维持,额角青筋跳动。
五十三人同时踏步。
脚步声不再是散乱的嚓嚓声,而是在淡金锋矢轮廓的无形牵引下,化为低沉而整齐的轰、轰闷响!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那锋矢光芒便凝实一丝,所有人的动作协调如一,冲刺之势竟比平日快了三分,力量感也明显提升!
转,防御!
阵型变动,锋矢轮廓收缩,化作一面稀薄的光盾虚影。
远处,裴远示意下,一名神射手引弓搭箭,一支去了箭头的校准箭矢破空射来。
箭矢触及那淡金光盾虚影的边缘,并未被弹开,轨迹却发生了极其明显的、违反常理的偏折,嗖地一声斜斜擦过阵型外侧,深深扎入远处的草靶。
校场上一片寂静。
士兵们喘息着,看着手中那光芒渐熄的兵器,又抬头看向那缓缓消散的锋矢残影,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
裴远走下高台,步履比平时快了些。
他仔细检查了一名士兵手中仍有微温的共鸣槽,又搭脉感受那士兵略显急促但并无滞涩的气血运行,最后看向萧烈霆,眼神复杂难明。
确有特异之处...裴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然,仅此演练,阵势粗疏,光芒微弱,尚不足以证明其于真正血肉搏杀、瞬息万变之战场上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