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在无尽的迷雾中漂泊,如同命运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载着这些破碎的灵魂与更破碎的希望。
海流是冷漠的推手,将他们推向那未知的浮岛。
被所谓的渔民——那些眼神浑浊、手上沾着洗不净血腥与鱼腥味的半商半盗之徒——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时,萧烈霆只来得及看清对方眼中一闪而逝的、掂量货物般的精光,便彻底坠入高热与冰寒交织的深渊。
再次凝聚起涣散的意识,已是数月之后。
陌生的船舱摇晃,劣质灯油混杂着货物的霉味与汗臭钻进鼻腔。
罗兰的旧识网络像一张浸透了利益与风险的蛛网,将他们这些包裹在暗无天日的底舱与挂着他国旗帜的走私船之间秘密传递。
沈砚舟的医术和岳磐石沉默的威慑,是这段漫长而屈辱的归途中仅有的倚仗。
萧烈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便内视己身——那是一个比西海迷雾更加绝望的战场。
劫初灵炁萎靡如风中残烛,奥术刻痕则像扎根在焦土上的荆棘,疯狂汲取他残存的生命力,两者碰撞湮灭留下的死区在经脉中蔓延,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碎裂感。
修为,确如罗兰所断,在无可挽回地跌落。
当那面熟悉的、绣着狰狞铁脊兽的玄色大旗终于穿透海雾,映入眼帘时,萧烈霆支撑着站到船头,海风将他额前几缕被汗水黏住的乱发吹开,露出过分苍白却线条冷硬的脸。
脚下不再是摇晃的甲板,而是坚实、混合着沙砾与练兵场特有粉尘的土地。
空气里弥漫着军营特有的气味:皮革、铁锈、汗水、马粪,以及一种只有长期驻扎在边境才能嗅到的、淡淡的肃杀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回家了。
可这家迎接他的,是更深的审视与更沉重的负担。
他没有休整,甚至没换下那身在走私船底舱揉得皱巴巴、沾染了海盐与不知名污渍的旧衣。
沈砚舟试图劝阻,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走路时偶尔不易察觉的微顿,医官眼中的忧虑浓得化不开。
你的经脉像被野火燎过的旱地,现在需要的是甘霖和静养,不是再去背负山岳!
山岳已经在那了,沈医官。萧烈霆只是摇头,声音平静,要么看着它压垮所有人,要么,试着把它撬动一丝缝隙。
他求见卫镇疆的过程并不顺利。
大都督正在听取关于黑水集附近流寇异动的汇报,亲卫面有难色。
萧烈霆就站在营帐外那根褪色的旗杆下静静等着。
阳光有些刺眼,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沙土上,像一柄入鞘却难掩锋芒的断剑。
路过的老兵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随着风飘来些许碎片:...灰鳞营那个萧疯子...西边回来的...
直到日影西斜,帐帘才被掀开。
几位将领鱼贯而出,看到萧烈霆,神色各异。
卫镇疆的声音从帐内传出,带着处理完军务后的些许疲惫,却依旧沉稳如磐石:进来。
帅帐内光线略暗,牛油蜡烛噼啪作响。
卫镇疆坐在宽大的案后,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烈霆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扫过。
他看到了那身落魄的衣衫,更看到了萧烈霆眼中沉淀下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以及深藏在那片沧桑之下,未曾熄灭的火焰。
伤得很重。卫镇疆不是询问,是陈述。
皮肉之苦,些许内损,不碍大局。萧烈霆抱拳,单膝触地,动作因牵动内腑伤势而微微一滞,但声音清晰,末将萧烈霆,幸不辱命,自西海绝地...得归。
起来说话。卫镇疆抬手虚扶,得到了什么?
萧烈霆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某种防水油鞣皮仔细包裹的物事。
展开,里面是数张质地坚韧、书写着密密麻麻字符与简易图示的纸页,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分多次、在不同状态下记录。
他将皮卷置于案上。
非金非玉,非丹非药。萧烈霆指着图卷,声音因虚弱而略低,却字字清晰,是一些...道理。关于如何让不同的力量,哪怕极其微弱,产生共鸣与协同的原理。末将斗胆,将其整理为道奥图谱基础篇。他隐去了青冥天碑与源初晶体的惊天之秘,只将所得化为更普世、更安全的表述,另,依据此理,构思一阵,名小五行劫锋。
他迎着卫镇疆深邃的目光,坦诚道:此阵不求点石成金,不求将士立地成仙。所求者,唯以战意军魂为引,勾连参战者体内一丝微末灵炁——哪怕只是气血奔涌之势,借特制兵器与简单站位,形成共鸣。意在倍增军阵防御之韧、机动之捷、破邪之锐。
卫镇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具体。
需岳磐石岳大哥,依图谱打造嵌有共鸣槽之制式兵刃;需沈砚舟沈医官,配制能轻微平复气血、提升将士对异种能量耐受之辅药定军散;更需...萧烈霆顿了顿,目光坦荡,绝对信任。此法前所未有,过程或枯燥,或见效极微,或伴有不适。且引导之人,需承受最初、最不稳定的反冲。
风险?卫镇疆问得直接。
阵法以调谐共振为本,非强制灌输。末将已设计最粗浅安全之灵炁循环路线,风险在于引导者的掌控与参与者的适配。关键在循序渐进与量力而行。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
卫镇疆盯着那卷图谱,又看向萧烈霆苍白的脸,似乎在衡量这个年轻部下话语的分量,以及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即将被打破的刹那——
帐外传来亲卫刻意提高的禀报声:大都督,兵部裴远裴员外郎已至辕门,请见!
卫镇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舒展,沉声道:请。
萧烈霆心中微凛。兵部员外郎,此时驾临边军大营,绝非寻常巡视。
帐帘被亲卫掀开,一位身着靛青色文官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的中年文士稳步走入。
他步伐从容,举止间带着朝堂人物特有的矜持与审视意味,目光先落在卫镇疆身上,拱手为礼:卫大都督,辛苦。随即,那锐利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帐中唯一的外人——萧烈霆。
裴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卫镇疆起身,略作还礼,指了指萧烈霆,此乃我麾下灰鳞营锐士,萧烈霆。刚从西境历险归来,正有要事禀报。
哦?裴远眉梢微挑,对萧烈霆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对卫镇疆道,下官奉部堂之命,巡视边务,兼察军改诸事。来得不巧,打扰都督议事。
无妨。卫镇疆大手一挥,重新坐下,也示意裴远落座,裴大人来得正好。萧烈霆,将你方才所言,简要复述。
萧烈霆心知,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压下喉头因紧张与伤势翻涌的腥甜,以最简洁、最冷静的语调,将道奥图谱与小五行劫锋阵的核心原理、所需支持及潜在风险复述一遍,不夸大,不回避难点。
裴远静静听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待萧烈霆说完,他并未评价方案本身,而是看向卫镇疆:都督意下如何?
卫镇疆没有半分犹豫,目光如铁,扫过裴远,最终定格在萧烈霆脸上,声音斩钉截铁:萧烈霆的方案,先于本督亲卫及灰鳞营残部中,小规模试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锭:一切后果,本督一力承担。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为强军之探,非邪魔外道。
这句话的分量,重逾千钧。
它不仅斩断了所有推诿的可能,更将卫镇疆本人与萧烈霆的方案牢牢捆绑。
裴远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显然没料到卫镇疆会如此不留余地地支持一个伤痕累累、来历蹊跷的边军小卒的异想天开。
他准备好的诸多关于祖制、风险、稳妥的规劝之语,被这硬邦邦的军令状悉数堵了回去。
沉默片刻,裴远脸上浮现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大都督魄力非凡,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职责在身,可否容我...全程观摩?
这不是请求,是告知。卫镇疆点头:可。
接下来的数日,萧烈霆几乎是把自己钉在了军营西侧一处偏僻的营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