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烈霆没有立刻回答。
岳磐石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铁,坠入嘈杂的海浪声与同伴们沉重的喘息中。
萧烈霆仰起头,双月——一轮皎白,一轮氤氲着淡紫——的光辉洒在他脸上,照见的并非答案,而是更加深重的痛楚与茫然。
他试图凝聚视线,看向岳磐石所指的那个浮岛方向,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摇晃的、灰蒙蒙的虚影,夹杂着体内左半身枯萎道炁带来的森寒,与右半身奥术刻痕灼烧的剧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股腥甜却猛地涌上喉头。
咳——!
又是一口带着细碎冰渣与血丝的海水被呛出。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全身的伤,断裂的脊骨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锉刀在里面刮擦。
灵台之中,天碑的感应微弱如风中残烛,而那来自源初晶体的奥术逻辑刻痕,则像烧红的荆棘,深深嵌在他的意识边缘,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灵魂的痛楚。
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别说话!沈砚舟低喝一声,手指如穿花蝴蝶,将最后几枚银针稳稳刺入萧烈霆颈侧与胸口的要穴。
针尾微微颤动,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灵光,试图平复他体内暴走的冲突。
但沈砚舟自己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渡入银针的灵炁细若游丝,显然已近油尽灯枯。
你经脉受损极重,道炁与那...异种力量正在互相湮灭。强行运功或思虑过甚,只会加速崩解。
萧烈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咸湿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
他知道沈砚舟说得对。
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琉璃。
但他更知道,在这片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西海,停顿就意味着死亡,不仅是他,是所有人。
他重新睁开眼,眸光虽黯淡,却透着一股狠劲。
没有看岳磐石,而是望向正扶着残骸边缘,警惕观察四周海面的罗兰·星辉。
罗兰,萧烈霆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看出什么?
罗兰没有回头,湛蓝的眼眸在双月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他法袍破损多处,露出内里闪烁着微弱自动修复符文的衬里,脸色苍白,但那股属于顶尖奥术师的分析气质并未消失。
碎星屿外围,迷雾海。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水元素活性紊乱,但基础物理法则尚算稳定。没有检测到大规模空间褶皱或高浓度以太污染,运气不算最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海面下那些散发微光的扭曲阴影,又看向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巨大浮岛轮廓。
那些是浮屿,碎星屿群岛的主体。我们距离最近的一座,目测航程在十二到十五个时辰之间,前提是有稳定动力和正确方向。他转过头,看向这漂浮的残骸,而我们,两者皆无。
秦小檀正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相对完整的金属板,努力舀着残骸凹陷处不断渗入的冰冷海水。
闻言,她动作顿了顿,咬紧下唇,继续默默舀水。
岳磐石检查了一遍用兽筋绳索将众人与残骸主要结构捆缚的结,脸色阴沉:这棺材板渗水越来越快,撑不了太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渗透每个人湿透的衣衫,浸入骨髓。
萧烈霆强迫自己转动近乎僵硬的思维。动力...方向...
体内,那两股互相折磨的力量似乎因为他的极度专注,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一瞬平衡。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里,灵台深处,与青冥天碑那微弱的联系,与源初晶体那混乱的共鸣,还有此刻肌肤所感受的冰冷海水触感、耳中听闻的洋流涌动之声...无数驳杂的感知碎片,被一种濒临绝境的本能强行糅合在一起。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命与能量本能对环境的触觉。
脚下这片残骸漂浮的海水深处,那混乱奔涌的洋流之下,似乎潜藏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有着固定节奏和走向的...流。
它不像自然洋流那般狂放无序,更像一条被厚厚淤泥和海藻覆盖的、废弃已久的古老运河,水流在其中缓慢而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蠕动。
水下...萧烈霆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喘息了一下,积攒力气,好像有东西...像一条...被埋起来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岳磐石眉头紧锁:路?海里哪来的路?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罗兰接话,他法杖轻点海面,杖端那枚有裂纹的水晶再次亮起微光,一道比之前黯淡许多、却更加凝实的淡蓝色光晕如水银般泻入海中。
他闭上眼,手指虚按太阳穴,几息之后睁开,金属质地,表面覆盖大量钙化物与有机附着层,破损严重,但主干路径连续性保留了百分之十三左右。
能量反应...近乎于无,但结构本身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存在弱响应。
他看向萧烈霆:你说的路,可能是一条上古时代的灵脉导管或者元素运输管道。如果能激活它残余的导向特性,或许能为这残骸提供一点微弱的定向推力。但是,他话锋一转,驱动它需要能量,更需要一道精准、稳定、具有引导特性的初始指令脉冲。我的奥术擅长解析和构建,但输出能量过于刚性,缺乏渗透和抚平的特性。而你体内的力量...
罗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萧烈霆体内此刻正进行着惨烈的战争,无论是劫初灵炁还是奥术刻痕,都狂暴混乱不堪,根本无法作为稳定的引导能量。
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疲惫却坚定:我可以试一试渡气成丝,将我残存的灵炁提纯到最精微的一缕,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外部引导和路径锁定,我的灵识已无法支撑如此精细的远程操控。他看向罗兰,或许,需要结合你的奥术定位。
结合。
又是这个词。
萧烈霆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尝到的却是血的味道和力量的冲突。
然而,绝境之中,任何一点可能性都值得用命去赌。
残骸还能撑多久?他问岳磐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