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在荒原的风中无声流转,界限开始模糊。
半日跋涉,灰鳞营的足迹并未踏向地图上标注的寻常路径。
萧烈霆引领着队伍,如同溪流避开顽石,自然而然地偏离,扎入一片由风蚀岩柱和干涸古河床切割而成的破碎之地。
岩石投下嶙峋的阴影,大地起伏如同凝固的浪涛。
他不断变换行进节奏,时而疾走,时而蛰伏于背风的岩凹,让队伍的轨迹变得断续而难以捉摸。
数里之外,冷瞳立于一座岩丘之上,浅淡的瞳孔中灰色光晕流转不休。
寂灭真眼全力开启,试图穿透荒原上层叠的能量迷雾,锁定前方那团青灰色的、与大地隐隐共鸣的异常灵炁。
然而,景象支离破碎。
古战场沉淀的驳杂杀意、地脉紊乱形成的磁场涡流、乃至那些阵亡者残魂无意识的悲鸣波动...一切都化为无数噪点和虚影,干扰着他的视野。
那团青灰色信号时而清晰一瞬,旋即又沉入一片更浓的、由铁锈色蚀能残响构成的浑浊背景中。
队长,一名影狩的声音直接传入他识海,毫无起伏,目标信号时隐时现,轨迹逻辑混乱,疑似在主动利用环境干扰,进行误导。
冷瞳透明的眼眸深处,针尖般的寒芒微微收缩。
被戏弄的触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拂过他理性的屏障。
他略一沉吟,声音冰封般下达指令:分作两队,甲队左翼迂回,乙队右翼钳制。将他们逼向前方那道狭窄的哭泣峡谷。地形收束,无处可藏。
命令化作无形的涟漪荡开。
五道灰影无声裂成两股,如同水银泻地,沿着岩柱的阴影急速分流包抄,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淡淡的残痕。
他们精通合击与逼迫之术,相信规则与阵列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个体的狡黠。
然而,当两队影狩以完美的时差切入那道狭窄、两侧岩壁如刀削斧劈的峡谷时,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风穿过岩缝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
几块凌乱的石头,在谷底沙地上,摆成一个粗糙却指向明确的箭头——笔直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冷瞳踏入峡谷,靴底碾过那些石子。
寂灭真眼扫过四周岩壁,只捕捉到几缕迅速消散的、属于人类体温和微弱灵炁的痕迹。
他们利用影狩包抄必须的时间差与路径选择,以近乎冒险的精准,原路折返,如同游鱼般滑到了追猎者的身后。
浅色的瞳孔中,那冰封的平静之下,第一次掠过一丝被低等生物戏耍的、尖锐的恼怒。
他抬头,望向来路那片更加复杂的岩柱区域,仿佛能看见那队溃卒沉默而迅捷的背影。
追。冷瞳吐出一字,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他不再试图完全依赖视觉,而是将感知扩散,捕捉任何不协调的声响、气流,乃至那虚无缥缈的、属于猎物的气味。
萧烈霆没有给他们重新锁定的时间。
带领队伍疾行,脚下是松软的赤褐色沙土与硌脚的碎石。
目标明确——地图上那个被沈砚舟银笔圈出的黑石矿坑。
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并且开始混入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血痂剥落时的甜腥。
远处,大地的轮廓出现一个巨大的、不自然的凹陷。
黑石矿坑到了。
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之上。
入口巨大,向下延伸的黑暗深邃不见底,仿佛巨兽贪婪的咽喉。
坑口堆积着风化的矿渣和废弃的朽木支架,散发出浓烈的、岩石与金属经年腐败的气味。
沈砚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坑口边缘颜色略深的泥土,凑到鼻尖,眉头立刻锁紧。
地磁紊乱极强,指针在这里会完全失灵。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还有...蚀灵散的残留特征。很微弱,年代久远,但错不了。有人曾在此地大量使用或处理过这类专门破坏灵炁结构的药物。
萧烈霆点头,体内那缕劫初灵炁在坑口弥漫的紊乱气息刺激下,流转陡然加速,灵台深处的青冥天碑虚影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共鸣,指向矿坑深处某个方向。
进去。他没有丝毫犹豫,坑道是我们的主场。他们的瞳术、包围阵列,在绝对的黑暗和复杂地形前,效果十不存一。我们...比他们更适应黑暗。
他率先踏入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身影瞬间被吞没。
灰鳞营队员紧随其后,如同水滴汇入墨池,寂静无声。
片刻,冷瞳率影狩赶至坑口。
寂灭真眼望去,矿坑内部的景象比荒原上更加不堪。
无数岔道如同迷宫般蔓延,岩壁上残留着古代矿工刻画的、早已失效的简陋符文,散发出各种各样杂乱微弱的能量辉光,形成一片光怪陆离的感知迷雾。
那团青灰色的信号,在这里彻底破碎、弥散,与背景噪音混为一谈。
冷瞳站在坑口,风从地下吹出,拂动他灰袍的衣角。
他能感觉到,猎物主动钻进了一个更适合它们藏匿的巢穴。
那被戏弄的恼怒,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涟漪虽微,却扩散开来。
留两人守口,建立阻隔符文阵列,防止目标原路逃脱。他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其余人,跟我进去。保持联络阵列,五步一呼应,逐步清剿。他们无路可逃了。
他步入黑暗,浅色的瞳孔在绝对的漆黑中,泛起更为清晰的灰色冷光,如同两盏幽冥提灯。
矿坑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废弃的矿车轨道锈蚀断裂,横亘在坑道中。
空气凝滞而污浊,弥漫着金属锈蚀、岩石粉尘和某种深层地底传来的阴冷湿气。
黑暗浓稠如实质,只有偶尔从岩缝透下的微弱天光,或是某些矿物自身散发的惨淡荧光,勾勒出嶙峋的轮廓。
萧烈霆将队伍化整为零。
断臂老兵带两名沉稳的老卒为一组,秦小檀与另一名新卒为二组,他自己与沈砚舟、以及剩余核心队员为机动主力。
三组之间保持目视不及、但约定声响信号可通的距离,如同三根灵活的手指,在矿坑这具庞大躯体的血管中游走。
当一队影狩(三人)谨慎地沿着主坑道推进,符文阵列的微光在他们身周流转,提供着基础的预警和防护时,后方忽然传来清晰的石子滚落声。
影狩骤然回首,阵型微变,光芒聚焦后方,却空无一人。
就在这一霎,侧翼一条狭窄岔道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极快地闪过。
影狩分出一人戒备侧翼。
然而,真正的攻击来自头顶——岩壁一道不起眼的缝隙中,几支几乎没有破空声的弩箭电射而下!
箭簇是岳磐石特制的破甲三棱锥,涂抹着沈砚舟调制的、能暂时干扰灵炁流动的晦涩药物。
影狩训练有素,护体灵炁瞬间鼓荡,格开弩箭,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但击中的只有空气和岩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