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铁脊军营地上空。
中军帅帐的灯火早已熄灭,但另一簇更为幽暗、也更为凝聚的火焰,却在灰鳞营临时划拨的营区中央,静静燃烧。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荒原边缘特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火光跃动,在围坐一圈的二十余张面孔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们大多是原灰鳞营的溃卒,面容粗糙,眼神里沉淀着血蚀荒原带回来的、洗不掉的暮气。
中间也夹杂着几张年轻却坚毅的新面孔,秦小檀就在其中,她挺直的脊背在火光中像一株倔强的小白杨。
萧烈霆坐在火堆旁一块粗砺的石头上,右臂的绷带在火光下泛着刺目的白。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篝火的热浪扭曲了空气,也让他脸上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映着跳动的火焰,却奇异地没有温度。
此去血蚀荒原,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清晰地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和远处营地的隐约号角,名为找证据,给赫连主事,给圣廷监察庭一个交代。但我们都清楚,那地方埋着什么。
他顿了顿,火堆里爆出一颗火星,溅落在沙地上,瞬间黯淡。
幽枢院的意外,荒原本身的凶险,还有...我们当年没能带走的东西,或者,没能埋干净的东西。他的视线落在那位坐在对面,只剩下一条胳膊的老兵脸上。
老兵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喉结滚动。
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回来。甚至可能,一个都回不来。
篝火旁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风声。
寒意似乎穿透了火光的屏障,悄悄爬上了每个人的脊背。
现在退出,萧烈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回营房睡觉,天亮照常操练、领粮饷。没人会知道今晚这里说了什么,更无人耻笑。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咳...那名断臂老兵咳了一声,嗓子里带着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队正,说这些没意思。他用仅存的左手,笨拙地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当年营啸,血糊住了眼,分不清敌我,老子肠子流出来一截,以为就交代在那鬼地方了。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一路背回来的。这条烂命,早就是捡来的。
他抬起头,火光在他深刻的皱纹里跳动:烂命一条,跟你赌了。赌赢了,说不定还能混个抚恤翻倍;赌输了,黄泉路上,弟兄们一起走,也不孤单。
我埋的药包,秦小檀立刻接话,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亲眼看见那些蚀能晶怎么吸走活气的,我也看见你怎么用那怪纹弄碎它们的。我得去作证到底!把证据带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人点头。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热血的誓言,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认命的决意,如同这荒原的夜色,厚重而无可动摇。
沈砚舟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人群外围。
他提着一个不大的药箱,走到篝火旁,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整齐排列着一些用蜡丸封好的药丸,分红、黑两色。
红色,提神镇痛,能吊住一口精气神,但别多吃,透支的是后劲。他拿起一颗红色蜡丸,捏碎蜡封,里面是暗红色的药丸,散发出一股辛辣提神的气味。
黑色...他拿起另一颗纯黑的,动作更轻,必要时用的。能暂时屏蔽大部分痛觉,甚至激发出超越平常的力气,让身体感觉不到重伤。但后患无穷,药效一过,伤势反噬加倍,经脉萎缩都是轻的,可能直接废了。
他将药丸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目光扫过众人:怎么用,何时用,你们自己判断。但记住,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
岳磐石扛着一捆东西,大步流星地走来,沉重的脚步声惊起了附近草丛里几只夜虫。
他把那捆东西哐当一声扔在火堆旁,尘土飞扬。
那是十几副轻便皮甲和一堆改造过的破甲弩箭。
皮甲看似普通,但在心脏、肩颈、肋下等要害部位,都嵌入了一些黯淡无光、却隐隐透出青灰色泽的金属薄片。
从废弃的拒魔盾残骸上刮下来的涂层,加了点料,岳磐石拍了拍手上的灰,粗声粗气地说,匠营的老家伙们熬了一宿。防蚀能侵蚀效果待测,可能有点用,也可能屁用没有,但总比光穿一层皮强。
他拿起一副皮甲,递给萧烈霆:你的,加厚了一层,关键位置多嵌了两片。
萧烈霆接过皮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些金属片粗糙的边缘硌着手心。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开始默默穿戴。
篝火旁,众人开始无声地整理装备,检查弩箭,吞下提神的红色药丸。
沈砚舟则走到萧烈霆身边,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两人离开火堆,走进旁边一顶临时支起的小帐。
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帐外篝火的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地上铺开的一幅简陋地图。
那是用多张零碎的皮纸拼接而成,上面以炭笔画着山川河流的粗略轮廓,标注着一些模糊的地名和意义不明的符号。
血蚀荒原,沈砚舟跪在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大片被标记为暗红色的区域,范围比军报上说的更大。我对比了近十年的医案、地脉记录,尤其是当年溃败后几个出现异常心悸、狂躁的流民营地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虚线,连接起几个分散的点,这些点,隐隐构成一个不完整的环形,指向这片区域。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落在一个标注着黑石矿坑的地方。
这里。旧矿道复杂,深处据说连通着古地脉的支流,地磁常年紊乱,指针失灵,连最低等的传讯符文都会失效。而且...他抬起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萧烈霆,军中老卒口耳相传,那里不干净,夜晚常有呜咽风声,像无数人在哭。当年溃败时,有小股部队曾逃向那个方向,但再也没出来。
萧烈霆没有立刻回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入那片充斥着血色与尖叫的、属于萧烈霆而非云崖真人的记忆泥沼。
混乱的画面,断裂的旗帜,同伴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还有...蚀骨魔将厉无赦那撕裂长空的戟影,以及戟尖上那一点永不熄灭的、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悸动的伪天火。
碎片翻腾。
渐渐地,一些更模糊、更古老的影像,混杂着今生的记忆浮现出来:扭曲的、仿佛巨兽啃噬过的废弃矿坑入口,弥漫着不祥的灰绿色雾气,雾气中似乎有惨白的手臂影影绰绰...还有,一处隆起的丘陵,丘陵顶端,斜插着一截巨大的、布满苔藓和裂痕的...石碑?
灵台深处,青冥天碑的虚影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颤,如同被风吹动的琴弦。
那震颤并非指向过去,而是指向地图上,他闭眼看到的那个方位。
他猛地睁开眼,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点在沈砚舟刚刚按住的黑石矿坑标记上。
这里。萧烈霆的声音低沉,地磁异常,矿道复杂,是藏东西的好地方,也是...呼唤最清晰的地方。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昏暗中那眼神锐利如针,仿佛要刺破皮囊,看清他话里未尽的真意。
但最终,沈砚舟什么也没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截特制的、能在皮纸上留下银亮痕迹的笔,将黑石矿坑及周边一大片区域,用力地圈了起来。
银亮的线条在粗糙的地图上格外醒目,像一道誓约,也像一道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