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篝火的光亮似乎黯淡了一些。
距离灰鳞营营区数十丈外,一处完全被夜色吞没的阴影里,几道轮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灰影静静矗立。
冷瞳立于最前。
他那双瞳色极浅、近乎透明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非自然的灰色光晕——寂灭真眼已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褪去了大部分色彩,呈现出以灵炁流动为主的灰白影像。
篝火旁那些人,在他眼中是一团团或明或暗、色彩混杂的光团。
大部分光团黯淡而浑浊,那是未经系统修炼的普通士兵气血与微弱灵炁的混合。
但其中有几个,颇为不同。
那个叫沈砚舟的医官,光团呈稳定的青绿色,外围有细密的、如同草药脉络般的银丝缠绕,显示其灵炁属性偏向生机与调理,且操控极为精细。
那个叫岳磐石的壮汉,光团则是沉厚的土黄色,边缘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棱角,灵炁与肉体力量紧密结合,不重变化,唯重坚实。
而那个秦小檀,光团虽小,却异常明亮,核心处有一点倔强的金红色,仿佛未打磨的宝石原石。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从帐中走出、重新坐回篝火旁的萧烈霆身上。
在冷瞳的寂灭真眼中,萧烈霆的光团最为奇异。
整体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仿佛被强行糅合的青灰色,核心深处,有一点极其隐晦、却让他真眼都感到微微刺痛的苍青色光点,那光点微微搏动,竟与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极其缓慢、却无比宏大的律动,隐隐呼应。
更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源自荒原本身的腐朽与铁锈气息,缠绕在那光团外围,挥之不去。
目标团队,个体能力互补,凝聚力异常坚固,非单纯命令可驱使,存在某种共同的、超越利害的纽带。冷瞳的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直接传入身后四名影狩的识海,目标萧烈霆,灵炁特性高度异常,与当前已知谱系均不匹配,且与血蚀荒原环境存在未知共鸣。评估:风险等级上调。监视策略变更:从观察记录提升为密切接触式监视。首要任务,记录其与荒原共鸣的具体表现、触发条件及后续影响。次要任务,确保证据发现过程符合可解释性框架。
他微微侧头,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转向身后一名影狩:你,替换三号,贴近至十丈内。启用听风符文阵列,记录所有对话,尤其是目标自言自语或梦话。必要时...他顿了顿,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可执行净化协议第二条——在确保不引起团队警觉的前提下,对可能造成污染扩散的关键证据或媒介,进行无害化处理。
遵命。身后的阴影里,传来毫无起伏的应答。
天色微明,荒原特有的、掺杂着灰霾的晨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给铁脊军营镀上一层冷寂的铅灰色。
灰鳞营营区前,二十余人已集结完毕。
轻装,简从,除了必要的武器、水和干粮,几乎没有多余负重。
每个人的脸在晨光下都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冰冷的专注。
萧烈霆站在队列最前方。
他换上了岳磐石加厚的皮甲,暗沉的皮质上嵌着黯淡的金属片,腰间横刀的刀柄被手汗浸得微湿。
他逐一检查每个人的装备,手指拂过弩箭的箭簇、皮甲的系带、水囊的塞子,动作仔细而沉默。
没有将领训话,没有壮行鼓乐。
只有一骑从大营方向驰来,是卫镇疆的亲卫。
亲卫翻身下马,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酒囊和一句口谕送到萧烈霆面前。
大都督说:活着带证据回来。
萧烈霆接过酒囊,拔开塞子,浓烈灼辣的酒气冲鼻而来。
他将酒囊高举,清澈的酒液倾泻而下,一半洒在身前焦黄的土地上,祭奠可能即将到来的死亡;另一半,他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如同烧红的铁线。
然后,他将酒囊递给身旁的断臂老兵。
老兵接过,默默喝了一口,传给下一个。
酒囊在沉默的队列中传递,每个人都喝下了一口灼热。
冷瞳带着他的影狩小队出现了。
五人皆着不起眼的灰衣,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行走间悄无声息,如同五道贴着地面滑行的影子。
他们停在队伍侧后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存在感稀薄,却又如芒在背。
队伍整顿完毕,即将开拔。
岳磐石突然从后面挤了上来,粗壮的手臂伸向萧烈霆腰间,假意帮他整理有些松脱的皮甲系带。
借着身体的遮挡,一枚冰凉、轻薄、边缘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金属薄片,被迅速塞进了萧烈霆内衬的口袋。
匠营老伙计连夜弄的,岳磐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铁锈和汗水的气息喷在萧烈霆耳边,里面蚀刻了一次性的乱灵符文阵列,能干扰一次低阶奥术探测,范围五步,持续三息。关键时候用,别省着。
萧烈霆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一触,那冰凉的薄片似乎带着一丝微弱的、隐晦的波动。
他心中一股暖流涌过,重重点头,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用力拍了拍岳磐石结实的肩膀。
出发。
萧烈霆转身,下达了简短的命令,率先迈步,走向营门,走向那片在晨光中显露出更加清晰、也更加病态轮廓的暗红色大地。
队伍如同一条沉默的溪流,蜿蜒流出铁脊军营。
身后,辕门在铅灰色的天光下缓缓合拢,将熟悉的号角与人声隔绝。
前方,血蚀荒原的地平线在视野中不断延伸、放大。
那暗红色的土地仿佛凝固的血痂,天空是浑浊的灰黄,空气里,铁锈味开始变得浓重,并且,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开始混杂其中,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萧烈霆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缕新生的、源自《青冥引气诀·劫初篇》的灵炁,流转速度在微微加快。
灵台深处,青冥天碑的虚影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微鸣,那鸣响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几乎无法被常人感知的沉闷脉动,逐渐趋于同步。
荒原在呼唤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灰鳞营弟兄,又瞥了一眼那几个如同灰色斑点般缀在远处的影子。
然后,他转回头,握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荒原的风卷起沙尘,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边,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猎场已至,猎手与猎物,都已就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