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演武场。
黄土夯实的场地被初升的日头照得一片明黄,边缘处却还残留着夜露的湿痕。
百余名铁脊军官兵围成一个大半圆,鸦雀无声,目光灼灼地聚焦于场地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土、铁锈、汗味以及隐约期待的紧绷气息。
卫镇疆端坐在北侧临时搭起的高台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也掩不住那股沙场浸染出的铁血威势。
他身侧,副都督赵浑与其他几位中级将领分坐两旁,大多面色沉肃。
赵浑尤其坐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目光偶尔扫过场中静立的萧烈霆时,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场中,萧烈霆一身利落的灰色劲装——这是岳磐石连夜为他改小的锋刃营预备役服色。
他站得如同一杆标枪,昨夜耗空灵炁的虚弱感已被沈砚舟那瓶辛烈药油和一夜深沉调息压下,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些许淬火后的疲惫,反而让他显得更加沉静。
他身前,十名从锋刃营挑选出的老兵呈松散半圆站定,每人手中握着一把崭新的朴刀。
刀身在晨光下流淌着幽蓝寒芒,刀脊上那道蜿蜒的青灰色共鸣槽,此刻显得内敛而神秘。
老兵们个个气息精悍,面无表情,只有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透露出内心的郑重。
卫镇疆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烈霆身上,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十日之期已到。今日,便让诸位同袍亲眼看看,这改良共鸣刀,究竟是华而不实的噱头,还是真能添一分锋锐的利器。他略一顿,声音更沉,开始。
萧烈霆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内最后一丝杂念排出。
识海中观想的不再是同时操控多股灵炁,而是昨夜那自掌心扩散开的、浑厚而稳定的波。
他双目微阖一瞬,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湖般的平静。
他双手抬起,掌心向下,虚按向地面。
并非真要触碰什么,而是一个凝聚心神的起手式。
丹田内,劫初灵炁应念而动,不再涓涓细流,而是如潮汐般被有力地抽取、汇聚,沿着脊柱大龙攀升,经肩井,过曲池,最终凝于双掌掌心。
皮肤之下,那混沌微光再度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古老、难以言喻的纹之气息,混杂在灵炁脉冲的编码之中。
他双眸陡然一凝,右掌朝着前方那十名老兵与刀的方位,虚虚一按。
嗡——!
低沉、浑厚、宛如古钟被无形力士擂响的震颤之音,以他掌心为圆心,沛然扩散!
空气仿佛凝成了透明的琉璃,被投入巨石,清晰可感的涟漪瞬间荡开。
第一把刀,距离三步。
刀身猛地一震!
刀脊上青灰色的釉膜刹那间被点燃,化作一道醒目的淡金流光,沿着共鸣槽的纹路疾速游走一遍,随即,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破空而起!
紧随其后,第二把、第三把...淡金色的光芒如同被精准投掷的火种,沿着半圆形的阵列,由近及远,以一种充满韵律感的迅捷节奏,次第亮起!
嗡鸣声由单一音节迅速叠加、汇合,初时尚可分辨彼此,转眼间便融成一片低沉、和谐、充满意蕴的共鸣,仿佛有十张无形的战弓在同一刻被拉满,弓弦震颤,蓄势待发!
场边官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亮了!都亮了!
听这声音...跟以前的共鸣刀不一样!
更沉,更稳!
那十名持刀老兵,在刀身亮起嗡鸣的同一刹那,齐声发出一声暴烈的呼喝:哈!这并非事先演练,而是刀身传来的奇异震颤与力量感,自然而然激发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悍之气。
无需任何指令,他们身形同时微沉,拧腰,挥臂!
刀光如匹练,斩破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那抹淡金流光与和谐的嗡鸣,狠狠劈向各自前方五步外、碗口粗细的硬木测试桩!
嚓!嚓!嚓!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利刃破木声密集响起,远比平日劈砍更加清脆、短促!
紧接着是笃笃的闷响,那是刀锋深深嵌入木桩的声音。
光芒在六息之后,如同退潮般由远及近,迅速黯淡、熄灭。
嗡鸣声也渐次低落,最终消散,只剩下刀身犹自满足般微微震颤的余音,以及...演武场上陡然爆发的哗然!
官兵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涌了几步,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十根硬木桩,被劈中的部位,裂口光滑平整得可怕,深切入木的刀痕几乎达到了刀身宽度的三分之二!
更骇人的是,所有老兵收刀而立时,身形稳当,呼吸虽粗重,却无半点脱力或被巨力反震的难受模样。
他们彼此对视,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他娘的!这感觉...
跟切豆腐似的!平日里能砍进去一半就不错了!
关键是手不麻!刀好像自己吃进木头里去了!
一名性急的老兵甚至拔出刀,凑到眼前细看刃口,毫发无损,连个卷刃都没有。
效果,一目了然。
卫镇疆一直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毫厘,旋即恢复如常。
他目光转向身侧的赵浑。
赵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他站起身来,抱拳向卫镇疆行礼,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嘈杂:大都督!此技确有其效,能短暂提升凡兵锋锐,末将佩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场中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萧烈霆,声音里带上了一股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然,末将有一事不明,恳请大都督与这位...萧锐士解惑。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在赵浑与萧烈霆之间来回移动。
赵浑踏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共鸣之术,究其根本,依赖萧锐士体内那特殊灵炁。若萧锐士战死、重伤,或...他刻意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如刀,或心生异志,此技立废!且此灵炁来源不明,与幽枢院所斥污染何其相似?将一军战力,系于一人之身、一诡秘之力,是否太过冒险?若引得圣廷震怒,责我铁脊军私蓄禁炁,又当如何?
字字诛心!
场边不少军官面色立刻变了,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响起。
赵浑所言,并非无的放矢。
军队最忌惮的就是不可控的变数,尤其是这种涉及个人、来源成谜的超凡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