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舟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如叹息的话语,飘散在带着铁腥味的空气里:
他带回来的东西,比他的命还烫手。
木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渐亮的天光与人声。
石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火塘余烬偶尔的噼啪,以及床榻上那具残破身躯里,微弱却固执不肯停歇的呼吸。
岳磐石守在床边,铜盆里的水已换了三遍,染成淡红。
他拧干粗布,动作是与那双铸铁大手毫不相称的轻缓,擦拭着萧烈霆脸上、颈间干涸的血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爬过哨塔顶端,将正午惨白的光线从窄小的气窗投射进来,恰好落在萧烈霆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脊背上。
岳磐石的手忽然顿住了。
他眯起眼,凑近了些,粗糙的指腹悬在那截断裂凸起的脊骨上方,不敢触碰。
就在那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处,在断裂的骨茬之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点,在缓慢地游移。
不是错觉。
那光呈淡金红色,细如尘埃,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韧劲,正试图将几处碎裂的骨片连接。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伤口边缘那些原本无法止住的细微渗血,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甚至最外层的一丝皮肉,有了极其轻微的、向内收拢的迹象。
这绝非寻常伤体应有的反应。
岳磐石常年与刀兵铁器打交道,见过的伤患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重伤者能熬过最初的高热与溃烂已是万幸,何曾见过断裂的骨头自己发光试图愈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满心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湿布擦拭着其他完好处的皮肤,目光却如同最老练的猎人,牢牢锁定着那脊背上细微的光点连接。
沈砚舟并未离开。
他蹲在屋角的火塘边,背对着床铺,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石臼。
他将几味草药投入其中,拿起石杵,不紧不慢地捣着。
笃,笃,笃。
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只是在进行最寻常的制药工序。
然而,在石杵起落的间隙,他拢在袖中的左手食指与拇指,会极快地、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搓一弹。
每一次弹动,便有一点比发丝还细的银芒,自他指尖悄然溢出,没入空气,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飘向床榻,没入萧烈霆背部几处不起眼的穴位——并非治疗,更像是一种微弱的梳理与牵引。
那些在他经脉中因冲突而狂暴乱窜、几乎要将脆弱经络彻底撕裂的混乱灵炁光点,在这细弱银芒的介入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虽然依旧狂躁,却隐隐有了向脊背那劫启道痕处归拢的趋势。
沈砚舟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几下弹指,消耗远超常人想象。
就在屋内两人一个明察,一个暗助,与萧烈霆体内那场无声的重铸僵持拉锯时,屋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岳匠师,沈医官。哨站副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带着一股压抑的烦躁和为难,幽枢院的冯稽巡查官到了,说有要事,要进哨站例行查验。
屋内的捣药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
岳磐石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下,将湿布丢回铜盆,溅起水花。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在石屋内投下压迫性的阴影,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
冯稽?岳磐石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地面,他来干什么?
门外的副尉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昨夜咱们哨站东南方向,血蚀荒原边缘,幽枢院的监测法阵捕捉到了不规则高纯度灵炁残留,波动特征异常,据说...指向咱们哨站这边。冯稽拿着大都督府签发的协查令,要求检查所有近两日入营的伤患和人员。磐石,我知道萧兄弟是你拼了命带回来的,但冯稽这人...面上总要过得去。他带着军需配给的条子,卡着咱们下个月的伤药和箭矢呢。只是检查,未必会怎样。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沈砚舟石臼里单调的捣药声,一下,又一下。
岳磐石粗糙的大手按在了门栓上,手背青筋虬结。
他沉默了足有十息,那沉默沉重得让门外的副尉几乎要再次开口催促。
终于,他猛地一拉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晌午刺眼的光线和干燥的风涌了进来。
副尉站在门口,脸色尴尬,冲岳磐石使了个眼色。
岳磐石面无表情,侧身让开,但就在副尉身后不远处,他顺手将倚在门后的一柄未开刃、却沉重无比的练习用铁锤提在了手里,锤头自然下垂,锤柄紧贴腿侧。
三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的光晕里。
为首者,正是冯稽。
他约莫三十许,面容白皙却略显阴柔,穿着幽枢院制式的暗纹黑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抑制与侦测符文,在光线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胸前别着一枚三颗银星徽章,标志着他中阶奥术师的身份。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黑袍、但徽章仅有一星的随从,眼神冷漠,如同两具精密的傀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