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稽的目光如同两枚冰锥,扫过简陋的石屋:堆积的半成品兵器胚子、散落的工具、墙角的火塘,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那张硬板床上,落在那个被破旧毛毡覆盖、只露出上半张苍白脸孔的人影上。
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同鉴赏家发现稀有矿脉般的、混合着贪婪与探究的幽光。
他并未立刻进屋,而是先对副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根据《禁炁令》补充条例第三项第七款,为防范未知污染源扩散,幽枢院有权对疑似携带异常灵炁波动的人员及物品进行隔离检测。他这才抬步进屋,两名随从如同影子般紧随其后。
屋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
冯稽径直走到床前约五步处停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烈霆身上逡巡,尤其在脖颈、手腕等灵炁易于外显的部位停留。
此人伤势诡奇,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灵炁波动晦涩紊乱,与我院《异常能量图谱》中记录的数种禁忌污染源特征存在部分吻合。为哨站安全计,此人必须立刻移送幽枢院分院,进行深度净化检测。
说着,他左手探入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银白色的金属方盒。
方盒表面蚀刻着层层叠叠、令人目眩的精密符文,随着他指尖一丝淡蓝色奥术能量的注入,方盒中心亮起一点白芒,发出轻微的嗡鸣。
他持着方盒,就要向床榻走近。
一只手臂横亘在他面前。
沈砚舟不知何时已放下石杵,起身挡在了冯稽与床铺之间。
他依旧是那副普通医士的打扮,甚至袍角还沾着些许药渍,拱手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巡查官大人且慢。此人身为我铁脊军伤兵,重伤垂危,经脉脏器皆损,此时移动,恐有立时毙命之险。在下虽不才,也粗通医理药性,更受军令在此照料。大人若要检测,可否由在下配合,在此进行初步查验?若当真发现任何污染端倪,再移送不迟,也免得一具尸骸污了大人贵手。
他说话时,拢在袖中的右手拇指,轻轻碾碎了一枚蜡封的、不起眼的灰色药丸——哑丹。
无色无味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丈许范围。
冯稽手中那枚嗡鸣的奥术探针,中心白芒猛地闪烁了几下,变得明灭不定,针体表面流转的符文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同时,冯稽清晰感觉到,自己精神力锁定向床上那人那股特殊的、诱人的高阶灵炁残留波动,像是突然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断续、难以精确定位。
嗯?冯稽眉头骤然锁紧,眼神锐利如刀,刺向低头拱手的沈砚舟,你动了什么手脚?
沈砚舟头垂得更低,语气惶恐: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区区医士,能有什么手脚?或许是这屋内药气混杂,干扰了大人的奥术探针?
放肆!冯稽身后一名随从上前半步,厉声呵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岳磐石如同一尊铁塔般横移一步,挡在了那名随从与沈砚舟之间。
他手中的铁锤依旧垂着,但那副身躯和锤上蕴含的千钧之力,让随从下意识地止住了脚步。
岳磐石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冯稽,声音粗豪,刻意拔高了几分,足以让门外隐约探头的一些哨兵听见:
冯大人!我兄弟这身伤,是怎么来的,您真要我说得那么明白吗?他指着床上昏迷的萧烈霆,指节捏得发白,三天前,血蚀荒原,你们幽枢院那些黑漆漆的清扫队,用能吸人灵炁的怪矛,从背后捅穿了我们灰鳞营的弟兄!我这兄弟是命大,爬回来了!现在你们又来说他有污染?要带走净化?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是嫌他没死在你们手里,要补上一刀吗?!
他声音洪亮,带着边军汉子特有的直白和悲愤,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石屋里,也砸在门外那些隐约听到只言片语的士兵心上。
空气瞬间凝固。
冯稽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岳磐石,又扫过沈砚舟,最后目光落在床上气息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萧烈霆身上。
清扫队的行动是绝密,他不能在此承认,更不能激起哨站兵卒的众怒——这些常年与西境奥术师血战的汉子,对幽枢院本就充满猜忌和敌意,一旦爆发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他此行首要目标是确认并带走那个异常波动源,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
哼!冯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猛地收回了奥术探针,岳匠师,念在你护友心切,本官不与你计较口舌之失。但军法如山,《禁炁令》更非虚设。此人,暂时留下观察。但若两日...不,一日之内,出现任何失控异变,或灵炁污染迹象扩散,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钉在沈砚舟脸上,必须立刻上报,并由我幽枢院接手处置。否则,以通敌纵污论处!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暗纹黑袍带起一股冷风,径直向门外走去。
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哨站主道的拐角,门外的副尉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对岳磐石低声道:磐石,你好大的胆子...不过,总算暂时糊弄过去了。你好生照料,我...我去盯着点。说完也匆匆离去。
石屋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火塘里最后一块木柴终于燃尽,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化为暗红的炭块。
岳磐石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铁锤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锤柄硌出深深的红印。
他胸口起伏,显然刚才那番爆发也耗尽了他的气力与镇定。
沈砚舟直起身,走到门口,目光幽深地望着冯稽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转回屋内,轻轻关上门。
他走到岳磐石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却带着冰刃般的寒意:
他盯上你兄弟了。那探针启动时,我闻到了蚀灵散的味道。那东西,不是用来检测污染的,是用来...加速灵炁溃散,甚至污染正常灵炁的。
岳磐石猛地转头,眼中怒火炽燃。
沈砚舟却已转身,望向床榻上依旧昏迷的萧烈霆,看着他脊背上那微弱的金红光点在寂静中顽强闪烁,仿佛亘古长夜里的第一缕星火。
嘘。他将食指竖在唇边,眼神锐利如针,刺破昏暗,听。有东西要醒了。不止是他。
石屋之外,遥远的荒原深处,风带来了铁锈与血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万魂恸哭般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