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残火归营(1 / 2)云崖真人首页

萧烈霆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止的摩擦、拖拽,以及背部那团时而冰冷如铁、时而灼热如炭的剧痛。

下半身几乎完全失去了知觉,如同一截累赘的朽木,全靠双臂和那柄断刀支撑着,在粗砺的砂石和尖锐的枯骨上磨行。

每前进一尺,都耗尽气力,冷汗混着血水,在身后留下一条粘腻的湿痕。

天色由漆黑转为一种死寂的铅灰,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褪去,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稀薄的晨光如同冰冷的流水,漫过荒原,勾勒出前方地平线上一道低矮的、歪斜的暗色轮廓——木栅栏,简陋的哨塔,铁脊军第七前哨站。

希望,像一根细弱的蛛丝,在濒临熄灭的意识里微弱地颤动。

他蠕动着,爬过最后一片布满碎石的洼地。

断裂的脊骨处,那截刻着劫启道痕的骨茬,因长时间的摩擦,覆盖其上的皮肉再次被磨破,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

骨茬上,那道暗红色的、简陋的纹路,在稀薄晨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极其微淡的金红微光,仿佛骨髓深处有火星未熄。

喉咙早已嘶哑得发不出任何成调的声响。

他停下,颤抖的左手松开刀柄,摸索着,抓住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石。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清明和力气,抬起右臂,用断刀的刀柄——那粗糙的、沾满他血泥的铁芯——朝着地面,重重敲下。

咚。

停顿。

再停顿。

又一次更长的停顿。

三长一短。

灰鳞营在溃散前夕,于绝望中约定的最后求救信号。

不是给敌人的,是给可能散落各处、同样在挣扎求生的同袍的。

敲完这四下,他手臂一软,整个人几乎瘫在地面,只剩下胸腔剧烈起伏,嗬嗬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哨塔上,值了大半夜岗、眼皮沉重如灌铅的老兵,被这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惊醒。

不是风吹砾石的杂乱,也不是野兽扒挠的声响,是人为的,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

老兵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猛地抓起靠在垛口的军弩,手指熟练地搭上弓弦,弩箭上槽,同时将身体伏低,只露出一双饱经风霜、锐利如鹰的眼睛,警惕地向下望去。

晨光朦胧,哨站木栅栏外数十步,趴着一个人影。

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人影。

破烂的甲胄碎片挂在身上,浑身糊满黑红的血污和泥垢,一动不动,只有那敲击的姿势还保持着。

老兵眯起眼,弩箭稳稳指向那人影的头部,同时压低声音,朝哨塔下喝道:下面是谁?报上名号!再不言语,视为奸细,立杀无赦!

声音干涩嘶哑,在寂静的黎明中传出老远。

萧烈霆听到了。

他努力想抬起头,想发出声音,但喉咙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艰难地,再次举起断刀刀柄。

咚…咚…咚…咚。

还是那个信号。三长一短。

老兵眉头紧锁。

灰鳞营?

那不是三天前在血蚀荒原方向被打散的前锋营之一吗?

据说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这信号...是侥幸逃出来的溃卒,还是敌人设下的陷阱?

他目光如炬,仔细扫视栅栏外的地面。

只有这一人的痕迹,血迹延伸向远方,但似乎并无埋伏的迹象。

那人伤势看起来极重,脊背处的伤口在晨光下甚至有些...诡异的微光。

等着!老兵低喝一声,缩回身子。

他没有立刻放下绳梯,而是快速从哨塔滑下,吹响了挂在脖颈里的一个竹哨——并非遇敌示警的尖长音,而是短促的、代表情况待查的三声顿音。

哨站内,几个睡在简易营房里的士兵被惊醒,骂骂咧咧地抓起长矛,揉着眼睛冲了出来。

老兵快速交代几句,几人脸上睡意顿消,换上警惕,持矛呈半圆形,小心翼翼地靠近栅栏内侧。

放下绳梯,把人拖上来。注意,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受了污染。老兵吩咐,自己则端着弩箭,始终瞄准着下方人影的要害。

绳梯抛下,落在萧烈霆身边。

他感觉到绳索的晃动,用尽最后力气,张开嘴,将冰冷的断刀咬在齿间,然后伸出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抓住了粗糙的绳索。

栅栏上的士兵开始拉动。

萧烈霆的身体被拖离地面,背部朝上,那截裸露的、泛着微光的断骨和狰狞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拉绳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动作都缓了半分。

嘶...这伤!

看那骨头上的光...怎么回事?

不像刀砍的,倒像是...被什么从里面炸开,或者腐蚀的?

几人合力,将萧烈霆拖上栅栏,扔在冰冷的地上。

长矛立刻围了上来,矛尖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他,没有丝毫放松。

一个年轻的士兵盯着他脊骨处的伤口和那暗红带金的微光,声音有些发颤:这...这不会是中了西边那些玩符文的杂种的邪法吧?或者...被什么荒原上的不干净东西附体了?

看他这样子,就算不是,也离死不远了。但万一是污染源...另一个老兵面露难色。

在边境,被奥术邪法或荒原异质污染的案例并不少见,处理不当,往往会牵连整个哨站。

众人眼神复杂,戒备、厌恶、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将他视为一个潜在的巨大麻烦和危险源。

他们围着他,却没有人真正靠近,更不用说检查或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