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声粗暴的怒吼从营房方向传来:都让开!
人群被蛮力推开,一个高大魁梧、满身炭灰和汗味的身影冲了进来。
正是铁脊军兵器坊的匠师,岳磐石。
他刚在炉火边忙了半宿,修补几件受损的铠甲,听到灰鳞营求救信号几个字,心脏像是被铁钳狠狠攥了一把,丢下铁锤就冲了过来。
他拨开挡路的士兵,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血人身上。
血污覆盖了面容,身形因重伤而扭曲,几乎辨认不出原样。
但岳磐石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人咬在齿间、右手仍紧握着的半截断刀牢牢吸住。
刀柄上,缠绕着一层早已磨损发黑、浸透油污和汗渍的牛筋——那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刚入伍的结义兄弟缠上的,为了让他握得更稳,砍得更狠。
岳磐石的呼吸瞬间停滞,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攫住了他。
他猛地扑过去,不顾士兵们危险!的低喝,一把推开指向萧烈霆的矛尖,单膝跪地,颤抖的手拂开萧烈霆额前被血黏住的乱发。
尽管面目全非,但那眉骨,那下颌的线条...
烈霆?岳磐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和恐惧,是你吗?烈霆?!
似乎是听到了这刻入骨髓的呼唤,萧烈霆沉重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浑浊的视线费力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那张熟悉的、此刻写满惊惶的方正脸庞。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安抚的表情,却只是让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他用微不可查的幅度,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随即,那强撑的一口气彻底松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救人!快救人啊!岳磐石猛地抬头,朝着周围发愣的士兵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双目赤红如欲择人而噬,他是我兄弟!灰鳞营的萧烈霆!还愣着干什么?!
他不容分说,小心翼翼却又异常坚定地将萧烈霆冰冷僵硬的身体横抱起来,转身就朝着自己靠近兵器坊的那间简陋石屋冲去,只对守塔老兵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找沈医官!立刻!
石屋内弥漫着铁锈、炭火和机油的味道。
岳磐石将萧烈霆放在自己那张铺着干草和旧毛毡的硬板床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闻讯赶来的沈砚舟提着药箱快步走入,他依旧是那副普通医士的打扮,脸色平静,眼神却异常沉静。
岳匠师,让我看看。沈砚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镇定的力量。
岳磐石让开位置,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沈砚舟俯身,手指先探了探萧烈霆的颈脉,微弱而急促。
接着,他小心地剪开萧烈霆背部残破的衣物,露出那骇人的伤口。
他的目光在断裂的脊骨、狰狞的创面,以及骨茬上那道暗红纹路和微淡金光上停留了许久。
又检查了萧烈霆的瞳孔、口鼻,并以独特的手法按压其腹部几处大穴。
整个过程,他眉头越锁越紧。
检查完毕,他直起身,看向焦躁如困兽的岳磐石,压低声音道:脊骨尽碎,至少三处脏器破裂出血,大量失血,体内灵炁...枯竭近乎于无,但经脉却有多处异常灼伤和撕裂的痕迹,像是被狂暴的力量冲刷过。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按常理,这样的伤势,他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该死透了。现在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匪夷所思。
岳磐石的心沉到谷底,声音发颤:那...那怎么治?
需要续骨膏接续断骨,稳固脊柱;需要养脉丹滋养修复受损经脉脏器,吊住元气。沈砚舟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但这两样,尤其是主材地脉玉髓和温阳草,哨站库存早在半月前就已耗尽。最近的补给点,快马也需两日。
岳磐石脸色瞬间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闷响声中,石屑簌簌落下。
他守着满屋的兵器铁甲,却换不来救命的药材。
沈砚舟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一些普通的止血、镇痛草药。
我先用针术封住他几处大穴,减缓出血,用药汤吊着。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造化。
就在沈砚舟下针,岳磐石拧了热毛巾准备擦拭萧烈霆脸上血污时,昏迷中的萧烈霆身体忽然猛地一颤!
紧接着,四肢开始无规律地轻微抽搐,面部肌肉扭曲,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眉心处,皮肤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极其复杂的纹路浮现出来,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不祥的、禁制反噬般的气息。
沈砚舟下针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转瞬即逝的暗纹。
他身为守碑人后裔,虽传承凋零,但见识远超常人。
那纹路的韵律...绝非自然伤痛或普通邪法所能留下。
与此同时,萧烈霆那只垂在床边、依旧死死攥着断刀的左手,指缝间,刀柄上那几个几乎与锈迹融为一体的黯淡篆纹,极其微弱地、脉搏般闪烁了一下,微光透过指缝溢出。
一直紧盯着兄弟的岳磐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光,以及萧烈霆眉心闪过的暗纹。
他不懂什么高深道法,也不认识古老篆文,但他常年与金属、炉火打交道,对能量的流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盯着那闪烁的篆纹,又看看萧烈霆痛苦扭曲的面容和眉心残留的阴霾,忽然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他不是灵炁枯竭。
沈砚舟抬眼看他。
岳磐石粗糙的手指,隔空虚点萧烈霆的脊背和眉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直觉性的明悟: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一边在拆,一边在...接。不,不是接,是在用他的骨头...重新打一副架子。我能感觉到,那铁...那骨头里的劲儿,在乱窜,在...重新变硬。
沈砚舟深深地看着岳磐石。
这个粗豪的匠师,或许不懂道,却触及了象的本质。
他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萧烈霆眉心和断刀,缓缓收回了准备施针的手。
若真如此,沈砚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寻常药物,尤其是强行激发元气的丹药,反而可能干扰这重铸的过程,甚至引发更剧烈的冲突。
他俯身,快速将银针收起,只留下两根最细的,刺入萧烈霆无关痛痒的安神穴位。
先观察。维持他肉身不死,便是目前所能做的一切。至于其他...
他直起身,看向岳磐石,眼神如古井深潭,映照着石屋内昏暗的火光。
岳匠师,今日你所见,你所言,还有他这把刀...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绝不能外传。就当他只是一个侥幸逃回、重伤垂死的普通溃卒。明白吗?
岳磐石迎着沈砚舟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句他身体里有东西在打架的直觉和满心的惊疑,死死压回了心底。
他重新拧了把毛巾,轻轻擦拭萧烈霆脸上的血污,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石屋内陷入寂静,只有火塘里木柴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萧烈霆微弱却顽强延续着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沈砚舟收拾好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如叹息的话语,飘散在带着铁腥味的空气里:
他带回来的东西,比他的命还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