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认知的转变带来的是最直接的战术调整。
疤脸校尉的惊喝如同淬火的冷水,浇熄了队员甲和乙的最后一丝机械式执行心态。
两人眼神瞬间锐利如鹰,动作快而无声,默契地向两侧滑步包抄,同时将手中弩机与符文链挂回腰侧,转而从腿甲的战术囊中,抽出了两副特制的禁灵枷锁与一卷闪烁着幽蓝微光的束元网。
枷锁由暗沉如夜色的金属打造,环扣粗大,表面蚀刻的束缚符文比方才的符文链更加密集、深奥,彼此勾连成片,散发出一种令周围灵气都为之凝滞的沉重感。
束元网则更像某种生物筋腱鞣制而成,半透明,柔韧异常,网上节点镶嵌着细小的晶石,正随着能量的注入而明灭不定,封堵着所有可能的逃逸角度。
萧烈霆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背部的断骨与新生道痕,带来剧痛与酥麻交织的奇异感受。
他能感觉到那一缕微弱的劫初灵炁,如同风中之烛,在刚刚刻下的骨上道痕中艰难流转,维持着它不散。
这点力量,远不足以让他像传说中的修士那样御气飞遁,甚至无法让他像个健康人一样奔跑战斗。
它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仅能证明水还存在,而非能载舟破浪。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力量的渴望。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急速扫视,视线掠过残破的甲胄、干涸的血泊、扭曲的尸身,最终,定格在几步之外。
那里,一具灰鳞营老卒的尸体以匍匐的姿势僵硬着,右手竭力前伸,仿佛要抓住什么。
而在他手边不到一尺的腐土里,斜插着一截——不,严格来说,是半柄残刀。
刀身自中部断裂,断口参差,剩下的半截也锈蚀得厉害,几乎与周围的暗红色土壤融为一体,只有靠近刀柄处一小段,还能隐约看出原本的金属质地。
刀柄缠绕的皮革早已腐烂脱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沾满泥垢的铁芯。
那是他的刀。
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萧烈霆的佩刀,在三天前的混乱中遗失,不知为何被这老卒临死前抓住,又一同留在了这里。
几乎就在他目光锁定断刀的同一刹那,一股远比背部剧痛更加尖锐、更加冰冷的灼痛,毫无征兆地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脏!
不,那不是肉体之痛。
痛楚源自灵魂深处,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某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无形纽带,猛地刺入他的神魂本源!
眼前的一切景象——荒原、敌人、尸体——瞬间扭曲、褪色,被一片强行挤入的、破碎的黑暗画面取代。
他看到了。
那是一道无底的、翻涌着混乱能量与绝望嘶鸣的幽暗裂隙。
裂隙深处,一尊身影被无数粗大的、铭刻着封印符文的漆黑锁链贯穿、缠绕,死死禁锢在虚空。
那身影半边身躯覆盖着扭曲蠕动、仿佛活物般的恐怖魔纹,散发出滔天的怨恨与混乱;另半边身躯,却依稀残留着破损的青色道袍痕迹,边缘处道韵残留,与魔纹疯狂对抗、侵蚀,形成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诡异平衡。
而在这身影手中,紧握着一杆长戟。
戟身布满裂痕,却依旧狰狞。
最引人注目的是戟尖——那里并非冰冷的金属,而是悬浮着一团永不熄灭的、色泽暗沉如凝血的火焰。
火焰跳动,每一次明灭,都引动周围裂隙能量哀嚎。
就在萧烈霆看过去的瞬间,那被锁链贯穿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魔纹与道袍残影交织的面孔上,一双眼睛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左边,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魔焰;右边,却是清澈冰冷、倒映着亘古星河的道眸。
两种截然不同、本该生死对立的气质,此刻却完美地糅合在同一双眼睛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邪异与威严。
目光,穿透了无尽的时空阻隔,穿透了轮回的迷雾,精准地落在了萧烈霆的神魂之上。
一个冰冷、嘶哑、仿佛金石摩擦又似深渊回响的声音,直接在他灵台最深处炸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怨恨、刻骨的嘲弄,以及一丝...连声音主人都未必全然明了的、极其复杂的奇异期待:
青冥...道痕?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咀嚼这久违的滋味。
然后,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与癫狂:
云崖——!你终于...又爬回来了!
轰——!
灵魂层面的冲击如同海啸,萧烈霆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剧烈一晃,视野从那恐怖的裂隙景象强行拉回现实。
耳畔嗡嗡作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疤脸校尉是何等人物?
幽枢院的资深清扫者,对时机的把握已成本能。
就在萧烈霆身形晃动、气息因神魂冲击而出现剧烈紊乱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手中那柄经过快速符文充能、矛尖幽光再次凝聚得更为凝实刺眼的汲灵矛,如同毒龙出洞,疾刺而出!
目标并非致命要害,而是萧烈霆的右肩胛——那里是控制手臂的关键,亦是灵炁运转的重要节点之一。
他要的是活捉,是制服,是完整的样本!
矛尖未至,那股针对灵炁的冰冷牵引力已提前降临。
萧烈霆只觉得右半身微微一麻,体内那缕沿着骨痕艰难流转的劫初灵炁,竟不受控制地向肩胛方向微微偏移,似要脱体投向那矛尖的幽光!
生死一线间,三年边军生涯磨砺出的、几乎刻进骨髓的战场本能接管了身体。
萧烈霆甚至来不及思考,全凭着肌肉记忆和一股狠劲,猛地拧身侧闪!
嗤啦——
汲灵矛的矛尖擦着他的右臂外侧划过,坚韧的残破衣甲和皮肉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带起一溜滚烫的血花。
剧痛传来,但更让萧烈霆心悸的是,他清晰感觉到,随着血液飞溅,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丝什么,被矛尖吸附走了,让那幽光似乎凝实了那么一瞬。
踉跄后退间,他的左手已经不顾一切地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柄斜插在腐土中的半截锈蚀断刀的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