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

没说？一个小子推了他一把，你当我不知道？

梁守拙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退后一步。

你们想咋的？

想咋的？村长侄子走上前，想教训教训你。

教训我啥？

教训你别乱说话。

他挥拳打过来。

梁守拙侧身躲过，但还是被擦到了脸。

火辣辣地疼。

他急了。

他抄起地上的石头，砸了过去。

砸中了村长侄子的胳膊。

哎呦！那小子捂着胳膊叫，他敢打人！

几个人一哄而上，把梁守拙按在地上。

拳打脚踢。

梁守拙抱着头，缩成一团。

他没哭。

他咬着牙，忍着。

——

王德厚赶来的时候，梁守拙已经挨完打了。

他坐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上全是脚印。

守拙！王德厚跑过来，咋回事？

没事。

还说没事？王德厚看着那些小子，谁打的？

那些小子早就跑了。

村长侄子跑得最快。

没人打我。

还没人打？王德厚气坏了，你看看你这脸！

我自己摔的。

摔的？王德厚看着他，你当我老糊涂了？

梁守拙没说话。

他不想说。

他怕说了之后事情更大。

王德厚叹了口气。

跟我回去。

——

王德厚带梁守拙去看了伤。

没伤到骨头，都是皮肉伤。

抹了点药，歇两天就好。

守拙，王德厚问，到底咋回事？

没事……

你还不说实话？

梁守拙沉默了很久。

是村长家侄子。他说。

村长家侄子？王德厚皱起眉头，为啥打你？

因为我说他大爷家房子有问题。

你说了？

没说。梁守拙说，就是看了一眼。

王德厚沉默了。

他明白了。

村长那边在撒气。

儿子打了不敢说，就让侄子来出头。

守拙，他说，以后别管闲事了。

我没管……

没管咋会挨打？

是因为他们……

他们为啥不打别人？王德厚打断他，就因为你说了村长家房子的事。

梁守拙低下头。

他知道王叔说得对。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村长一家认定是他的问题。

认定是他乌鸦嘴咒的。

王叔，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做错。王德厚说，但你没做错，不代表别人不怪你。

那我该咋办？

躲着点。

躲到哪儿？

躲到……王德厚想了想，躲到你学成本事为止。

啥时候算学成？

等你不用靠嘴了。

梁守拙不太懂。

什么叫不用靠嘴？

难道学成本事就不用说话了？

王叔，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慢慢悟。王德厚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王德厚家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身上疼，心里更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实话。

然后就被打了。

被打还得忍着。

因为村长是村长。

他惹不起。

守拙，王德厚的声音传来，你还没睡？

想啥呢？

想不通。

想不通啥？

想不通为啥我被打，还不能说是他们打的。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守拙，他说，这个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有道理可讲的。

那不讲道理，咋活？

忍着。

忍到啥时候？

忍到你说了算的时候。

梁守拙愣住了。

啥时候我说了算？

等你有了本事。王德厚说，等你有了本事，别人就拿你没办法了。

我有啥本事？

你有那双眼睛。王德厚说，那是别人没有的。

那我能用那双眼睛干啥？

干啥都行。王德厚说，看你自己。

梁守拙想了想。

他想用那双眼睛干什么？

他想盖好房子。

他想修那些快要塌的房子。

他想保护那些老建筑。

他想……

王叔，他说，我想让所有人都住上好房子。

那你得先活下去。

咋活下去？

学会忍着。

忍多久？

忍到你有了说话的资格。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太懂什么叫说话的资格。

但他知道王叔是为他好。

王叔，他说，我以后不乱说话了。

不是不乱说话。王德厚说，是说话要看人。

看啥人？

看信你的人。

那不信我的人呢？

不信你的，不说。

可是他们的事……

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梁守拙愣住了。

王叔，你不是说看见问题要说吗？

说是说。王德厚说，但要看对谁说。

对谁说？

对信你的人说。

梁守拙想了想。

那村长……

村长不信你。王德厚说，所以不说。

可是他家房子真的要塌……

要塌就让他塌去。王德厚说，他又不听你的。

梁守拙沉默了。

他觉得王叔说得不对。

明明知道房子要塌，为什么不告诉人家？

人家不听就不告诉了？

这算什么道理？

但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王叔是为他好。

王叔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还多。

王叔说的，总有道理。

王叔，他说，我听你的。

听就好。

那村长家的事，我不说。

但我心里知道。

知道就行。王德厚说，心里有数，不一定非要说出来。

梁守拙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以后不乱说话了。

看见问题，先憋着。

憋不住跟爹说。

爹说能说才能说。

这个道理，他记住了。

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