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
梁守拙十二岁。
那年春天,出事了。
——
事情的起因是村长家的新房。
村长前年盖了一栋砖瓦房,全村第一栋。
红砖青瓦,水泥地面,大玻璃窗。
漂亮得很。
村长逢人便夸,见人就吹。
我这房子,盖得结实,住一百年没问题!
梁守拙看过那栋房子。
当时他没说话。
他看见了问题。
地基挖得浅,砖墙和砂浆分层,屋顶的瓦铺得不密实。
那房子,住不了多久。
但他没说。
他记得王德厚的话——不该说的时候别说。
所以他没说。
——
那年三月,下了一场春雨。
不大不小,连着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有人来敲梁家的门。
根生!根生!
是村长家的邻居。
咋了?梁根生披着衣服出来。
村长家的房子漏了!
漏了?
漏得厉害!屋顶往下淌水,墙皮都泡软了!
梁根生跟着跑去看了。
村长的房子确实漏了。
屋顶的瓦缝没处理好,雨水顺着瓦缝往下灌,墙皮泡得一块一块往下掉。
这房子……梁根生皱着眉头,盖得有问题。
有啥问题?
瓦铺得太稀,缝太大。他说,还有砂浆也不行,粘不牢。
那咋办?
得重铺瓦。
重铺得花多少钱?
材料加人工,至少得三百。
邻居的脸垮了下来。
三百块,对农村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
消息传到村长耳朵里,村长脸都绿了。
他跑到屋顶上看,果然漏得厉害。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这瓦是谁铺的?
没人敢应声。
瓦是刘大嘴手下的人铺的。
刘大嘴那年揽了村长的活,材料用了最便宜的,人工也省了不少。
村长当时图便宜,没说什么。
现在出问题了。
找刘大嘴!村长说,让他来修!
刘大嘴来了。
他看了看屋顶,撇了撇嘴。
这漏得不厉害嘛。
不厉害?村长指着湿透的墙皮,你看看这墙!
墙皮湿了点,过几天就干了。
干了也会发霉!
发霉就发霉呗。
村长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到底修不修?
修也行。刘大嘴说,再加两百。
两百?你上回才收我多少?
上回是上回。刘大嘴说,行情涨了。
村长愣住了。
他知道刘大嘴在敲竹杠。
但他没办法。
谁让自己当初图便宜呢?
一百五。他咬牙说。
一百八。刘大嘴说,少一分不干。
村长咬着牙,点了头。
——
刘大嘴修了屋顶,漏是不漏了。
但墙里的潮气散不掉,墙皮还是一片一片地掉。
村长住在那房子里,浑身难受。
老娘的风湿病犯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儿子也咳嗽,说是吸进了霉气。
村长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想起来,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有人说过他这房子有问题。
谁说的?
梁守拙。
梁根生的儿子。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梁守拙从他家门口走过,看了他家房子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让他不满意的东西。
根生!村长找到梁根生,你儿子是不是说过我那房子有问题?
梁根生愣了一下。
啥时候的事?
前年,盖房子那会儿。
我不太清楚……
你问问你儿子!
——
梁根生回去问梁守拙。
守拙,你说过村长家房子有问题?
说过。
啥时候说的?
前年他盖房子的时候。
你咋说的?
我没说。梁守拙说,我就是看了一眼。
看什么了?
看那地基。挖得太浅了。
梁根生的脸色变了。
他太清楚地基浅意味着什么了。
你还看出啥了?
看出砂浆不行,粘不牢。梁守拙说,瓦也铺得稀,缝太大。
你当时为啥不说?
说了也没人信。
梁根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儿子。
儿子说的是实话。
但实话,在有些时候说出来是会惹祸的。
守拙,他说,以后看见这种事儿,能不能别看?
不看?
就是……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
为啥?
为啥你不知道?梁根生叹了口气,你看看村长那样子。
村长咋了?
村长怪你。
怪我?梁守拙瞪大了眼睛,我又没说他坏话!
他不管你有没有说坏话。梁根生说,他只知道你提前看出问题了,没告诉他。
可是我告诉他也没用啊!
他不管这个。
梁守拙愣住了。
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实话。
结果村长怪他了。
他说,那我以后不看行不行?
不看最好了。
可是我控制不住……
那就学会控制。
咋控制?
梁根生想了想。
看见问题了,先憋着。憋不住再说。
憋不住咋办?
憋不住就先跟爹说。爹帮你判断该不该说。
梁守拙点点头。
他记住了。
以后看见问题,先憋着。
憋不住跟爹说。
爹说能说才能说。
——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村长越想越气。
他花了那么多钱盖房子,结果住进去不到两年就出问题了。
刘大嘴那边他不敢惹——刘大嘴有关系,跟乡里都认识。
但梁守拙那边,他可以撒气。
都是那小子乌鸦嘴!他在家里骂,还没住进去呢,就咒我房子出问题!
人家也没说啥……老娘在床上说。
没说啥?村长说,他那眼神就是咒!看了就是咒!
他决定给梁家一个教训。
——
那天傍晚,梁守拙放学回家。
走到村口,几个小子拦住了他。
是村长家的侄子,还有几个同村的。
站住!
干啥?
干啥?村长家侄子冷笑了一声,你嘴欠,该打。
我嘴咋了?
你说我大爷家房子有问题。你凭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