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梁守拙十一岁。
那一年,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
村长说要拆戏台。
戏台是清末建的,就在村子中央。
木头架子,青砖台面,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传了好几代人了。
拆它干啥?王德厚问。
不拆了。村长说,太旧了,不好看。
不好看?王德厚急了,那可是老辈人留下的好东西!
好啥好?村长说,木头都烂了,屋顶也漏了,修一修得好几千块。没钱。
那也不能拆啊!
不拆留着干啥?村长说,占地方。拆了能修条路。
那条路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村长说,窄得很,汽车进不来。
王德厚说不过村长,气得直跺脚。
他找到梁守拙,把事情说了。
守拙,你去跟村长说说。
我说啥?
就说那戏台不能拆。
村长会听我的?
不会。王德厚说,但你得说。
为啥?
因为说,是你的本分。
梁守拙想了想。
——
他去找村长了。
村长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梁守拙进来,愣了一下。
守拙?你来干啥?
村长爷爷,我来跟你说戏台的事。
戏台?村长的眉头皱了皱,那事儿不用你操心。
我想说两句。
你说。
梁守拙深吸一口气。
村长爷爷,你知道那戏台有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村长冷笑了一声,那更该拆了。一百多年了,早该烂透了。
没有烂透。
没烂透?
梁守拙说,戏台的木头看着烂了,其实没烂透。表面是风化了,里面还是好的。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村长哈哈笑了,你一个毛孩子,能看见啥?
我能看见墙里的裂缝,能看见梁里的虫眼,能看见地基下的暗流。梁守拙说,戏台的木头烂没烂,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村长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啥?
我说,那戏台的木头没烂透。梁守拙重复了一遍,只要把外面风化的部分削掉,换几根新柱子,屋顶重新铺瓦,还能再站一百年。
村长沉默了。
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很久。
守拙,他说,你这话是王德厚教你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看的。
你自己……
村长又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梁守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这孩子平时闷不吭声的,没说过什么出格的话。
但今天这话,确实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守拙,村长问,你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咋看见的?
不知道。梁守拙说,就是睁眼就能看见。
村长想了想。
那你说说,戏台有啥问题?
屋顶漏水,有几根椽子朽了,得换。梁守拙说,柱子有虫眼,得用药灌。地基没问题,一百多年了还扎得实实的。
还有呢?
还有……他想了想,戏台飞檐的角翘,是有讲究的。拆了就再也做不出来了。
啥讲究?
我也不知道。梁守拙说,但王叔说,那是老辈人的智慧。
村长叹了口气。
守拙,你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
那村长爷爷,戏台能不能先别拆?
不拆?村长说,不拆没钱修啊。
那能不能……等一等?
等啥?
等有人来修。
谁来修?村长冷笑了一声,没人会来修的。
会有的。梁守拙说,等以后有人懂得那戏台的价值了,就会来修。
那是以后的事。村长说,我现在没钱。
那能不能先凑合用着?
凑合?村长说,那破戏台,凑合了十几年了。再凑合下去,就塌了。
不会塌。梁守拙说,我看过。
你看过?村长看着他,你真的看过?
真的。
村长又沉默了。
他看着梁守拙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亮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守拙,村长问,你咋跟别人不一样?
我……梁守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村长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村长爷爷……
回去吧。村长说,明天给你答复。
——
第二天,村长来找王德厚了。
老王,那戏台的事,你都知道?
知道。
梁家那小子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他真能看见那些东西?
王德厚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根生家的娃,天生有双好眼睛。
村长愣了一下。
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你自己悟。王德厚说,你就说,戏台拆不拆吧。
村长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守拙说的有道理。
啥道理?
那戏台,确实还能撑一撑。村长说,先不拆了。找人看看,能修就修,不能修再说。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
你听守拙的了?
不是听他。村长说,是听他说的那些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