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
梁守拙十岁。
春天的时候,王德厚开始正式教他古法营造。
不是认字了,是学手艺。
——
营造有四艺。王德厚说。
哪四艺?
木、石、瓦、泥。
王德厚伸出四根手指。
木作是骨头,石作是肌肉,瓦作是皮肤,泥作是根基。
缺了哪一样,房子都站不住。
梁守拙点点头。
他记住了。
——
木作是最先教的。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木头,是松木,纹理很直。
你看这木头。他说,纹理直的,是好木头。
为啥?
因为纹理直,里面的纤维就是顺的。顺的纤维受力均匀,不容易断。
梁守拙凑过去看。
他看见了木头的纹理。
一根根细丝一样的东西,并排排列着,像一捆筷子。
纹理乱的木头,里面就是乱的。王德厚继续说,受力不均匀,容易从薄弱的地方断。
所以选木头,要选纹理直的。
还有呢?
还有看年轮。王德厚指着木头的端面,你看这年轮,疏密均匀的是好木头。
梁守拙看过去。
端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涟漪一样。
有的圈大,有的圈小。
年轮宽的是春天长的,窄的是冬天长的。王德厚说,宽窄均匀,说明这木头长得稳。
长得稳的木头,做成柱子才直,做成梁才结实。
梁守拙又看了一会儿。
他发现自己不只能看见纹理,还能看见木头里面有没有虫眼、有没有裂纹。
那些藏在木头深处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叔,他说,这块木头里头有没有虫眼?
王德厚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我看见了。
看见了?王德厚把木头翻过来,仔细看了看,在哪儿?
在这儿。梁守拙指着木头的一端,从这儿往里,大概一寸深,有个小虫眼。
王德厚拿刀挑开看了看。
果然有个虫眼,很小,但确实存在。
王德厚的眼睛亮了。
守拙,他说,你这本事,可不小。
啥本事?
看木头的本事。王德厚说,这虫眼藏得深,肉眼根本看不见。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是咋看出来的?
就是……看见了。梁守拙说,我也不知道咋看出来的。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也有这种本事。
一眼就能看出木头的问题。
守拙,他说,这本事是天生的。
啥意思?
意思是,你生下来就有这本事。王德厚说,学不来的。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咋用。王德厚说,用好了,是好事。用不好,是坏事。
咋用才算好?
用来看好木头,盖好房子。王德厚说,别用来挑别人的刺。
梁守拙想了想。
挑别人的刺不好吗?
挑刺要看时候。王德厚说,该挑的时候挑,不该挑的时候别挑。
啥时候该挑?
等你学成了,自己判断。王德厚说,我教不了你这个。
——
石作是第二教的。
王德厚从院子里搬来几块石头,有青石,有石灰石,有河卵石。
石头分三种。他说,硬石、软石、杂石。
啥是硬石?
青石是硬石,花岗岩也是硬石。王德厚指着其中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硬石耐风化,不容易碎,适合做地基、铺台阶。
啥是软石?
石灰石是软石,页岩也是软石。他又指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软石容易加工,但不经用,时间长了会风化。
啥是杂石?
河卵石就是杂石。王德厚拿起一块圆润的石头,杂石形状不规则,用处不大,只能填基。
梁守拙看着那几块石头。
他发现他不只能看见石头的种类,还能看见石头里面有没有裂缝。
有的石头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其实有暗裂。
那种石头不能用在地基上,时间长了会从暗裂的地方断开。
王叔,他说,那块青石里头有裂缝。
王德厚走过去看了看。
石头表面完好无损,看不出任何问题。
在哪儿?
从这儿往下,大概半寸深,有一条细缝。梁守拙指着石头的一角,顺着纹理往里延伸,大概有两寸长。
王德厚拿锤子轻轻敲了敲。
声音有点闷,跟实心的不一样。
他找了把凿子,沿着梁守拙指的方向凿下去。
果然,凿到半寸深的时候,凿子进了一个缝。
凿了两下,石头从那条暗裂的位置断开了。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
守拙,他说,你这眼睛……
咋了?
太厉害了。王德厚说,这裂缝藏在石头里头,开了天窗也未必看得见。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是咋看出来的?
我说不上来。梁守拙说,就是……看见了。
王德厚沉默了。
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很久。
守拙,他说,你知道鲁班吗?
鲁班?梁守拙想了想,木匠的祖师爷?
王德厚说,传说鲁班有一双神眼,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啥东西?
木头的纹路,石头的裂缝,墙里的暗伤……王德厚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跟我一样?
王德厚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梁守拙愣住了。
王叔,你是说我……
我什么都没说。王德厚打断他,你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
没有可是。王德厚说,你就是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没什么奇怪的。
有人能做到吗?
有人。王德厚说,但很少。
是谁?
我师父。王德厚说,还有师父的师父。
还有呢?
还有……王德厚犹豫了一下,还有传说中的人。
传说中的人是谁?
鲁班。王德厚说,还有蒯祥,还有样式雷……
这些都是谁?
都是盖房子的。王德厚说,盖了一辈子房子,盖成了神仙。
梁守拙眨了眨眼。
王叔,你是说,我能变成神仙?
胡说八道。王德厚笑骂了一句,你就是个孩子,能看见点东西而已,别想太多。
梁守拙有点失望。
他以为王叔会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历,结果只是能看见点东西而已。
守拙,王德厚突然又开口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啥事?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木头。
不是普通的木头。
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王德厚说,我也不知道这上面刻的是什么。但我师父说,这东西很重要。
让我看看。梁守拙伸出手。
王德厚把木头递给他。
他接过木头的瞬间,手指一麻。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金色的光芒从木头里透出来,在空气中游走。
那些光芒组成了图案,组成了符号,组成了他看不懂的字。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木头还是木头,符号还是符号,什么都没有了。
守拙?王德厚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
没……没事。梁守拙回过神来,我刚才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
金光。他说,木头里有金光。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梁守拙,又盯着那块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