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

梁守拙九岁。

石桥的事，他一直惦记着。

桥墩下沉了，桥底下有暗流在冲刷。

他告诉过王德厚，王德厚也去看过，说确实是暗流，不好办。

不好办的意思是：能修，但没人出钱。

修一座桥，得花钱。

花钱的事，得村里出头。

村里说等一等，看看情况。

一等就是半年。

——

那年夏天雨水多。

山里发了两次山洪，河水涨了好几回。

石桥被冲得晃晃悠悠的，桥面上的裂缝更大了。

村长终于急了，组织人去修。

但修的是表面，不是底下。

几个村民往桥墩上糊了一层水泥，把裂缝盖住了。

这就行了吧？村长问。

行了行了。刘大嘴拍着胸脯，我保证没事。

刘大嘴不知道从哪儿揽到了这活。

梁守拙远远地看着，气得直跺脚。

那是糊弄鬼呢！他小声嘟囔。

赵铁柱在旁边，好奇地问：你说啥？

我说他们糊弄鬼呢。

糊弄谁？

糊弄桥。

赵铁柱更糊涂了。

桥又不是人，糊弄它干啥？

梁守拙懒得解释。

他指着桥底：你看那儿。

哪儿？

桥墩底下，有水在流。

赵铁柱凑过去看。

河水浑浊，看不清底下。

哪儿有水？他说，河里不都有水吗？

不是河里的水。梁守拙说，是地底下的水，在往外冒。

地底下的水？

嗯。叫暗流。

啥是暗流？

就是……地下水。

赵铁柱更懵了。

他只知道河里有水，不知道地底下也有水。

你咋知道的？

我看见的。

你眼睛有毛病吧？赵铁柱说，地底下咋会有水？

梁守拙不想跟他解释了。

解释不清楚。

他蹲在桥边，看着那些糊上去的水泥。

水泥跟石头粘不牢，时间长了会脱落。

暗流还在冲刷桥墩，底下的土还在被掏空。

这座桥，撑不了多久了。

——

八月初八，立秋。

那天热得要命，蝉叫得人头疼。

赵铁柱约梁守拙去河边玩。

走，去摸鱼。

不去。

为啥不去？

桥底下危险。

有啥危险的？赵铁柱说，桥又不会塌。

会塌。

不会。

你又瞎说。赵铁柱撇撇嘴，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河边跑。

梁守拙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河边有几个孩子在玩水。

都是村里的小子，光屁股跳进河里，扑腾得水花四溅。

赵铁柱也脱了衣服，跳了下去。

守拙，你也下来啊！

不下去。

为啥？

河水凉。

其实不是因为河水凉。

是因为他看了一眼河面，就知道这片水域底下有暗流。

暗流会把人吸进去。

你怕水？赵铁柱取笑他，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

那你下来啊。

不下去。

不下去就是胆小鬼。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起哄。

胆小鬼！

梁守拙是胆小鬼！

梁守拙的脸涨红了。

他咬了咬牙，脱了衣服，跳进了河里。

——

河水确实凉。

凉得他一激灵。

他尽量靠近岸边，站在浅水区，不敢往深处走。

守拙，你过来啊！赵铁柱在水中间喊他，这边水深，凉快！

不过去。

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

那你过来啊！

梁守拙没动。

他站在浅水区，脚踩着河底的石头。

石头下面，是松软的泥沙。

泥沙下面，有水在流。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脚底下吸他。

暗流。

他下意识地往岸边挪了两步。

守拙，你过来啊！赵铁柱还在喊。

不过去！他喊回去，那边有暗流！

啥暗流？

就是——

话没说完，赵铁柱脚下突然一滑。

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下沉。

救命！

河水一下子没过了他的头顶。

梁守拙愣了一秒。

然后他扑了过去。

——

他跳进水里，一把抓住赵铁柱的手腕。

河水比他想象的要急。

暗流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往下拽。

他感觉自己也被吸住了。

但他没松手。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游。

赵铁柱比他沉，像一块石头一样坠着他。

他游不动了。

铁柱！他喊，抓紧我！

我抓不住了……赵铁柱的声音在发抖。

别松手！

我抓不住了……

梁守拙感觉到赵铁柱的手在往下滑。

他拼命地往上拽，但暗流太急了，把他们两个都往下拖。

他呛了好几口水，脑子开始发懵。

守拙……赵铁柱哭着喊，你松手吧……

不松！

你松手……你自己能游上去……

不松！

梁守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他死死地抓住赵铁柱的手腕，用脚蹬着河底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往岸边挪。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他的脚踩到了岸边的泥。

他用力一蹬，把赵铁柱甩上了岸。

然后他自己也爬了上去。

两个人躺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

守拙……赵铁柱哭了，我差点死了……

没事了。梁守拙说，没事了。

你……你为啥不松手？

松手你就死了。

可是你差点也死了……

没差点。梁守拙说，我不会死的。

你咋知道？

我……

他想了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他只是觉得，他不能松手。

松手了，赵铁柱就死了。

他不能让赵铁柱死。

铁柱，他说，以后别去水深的地方。

我不去了。赵铁柱还在哭，我再也不去了……

两个人躺在岸上，谁也没说话。

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