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了金黄色。

——

那天晚上，赵铁柱的爹娘带着鸡蛋来梁家道谢。

根生，你家守拙救了铁柱一命，这恩情我们记着。

应该的。梁根生说，都是孩子，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那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刻还真顶事。

梁守拙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还在想白天的事。

他想的是那座桥。

如果不是他提前感觉到暗流，如果不是他及时把铁柱拉上来，铁柱就死了。

那座桥底下，有暗流。

暗流在冲刷桥基。

迟早有一天，桥会塌。

塌了之后，会不会有人掉下去？

会不会有人像铁柱今天一样，差点被淹死？

守拙，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他，你发啥呆呢？

在想桥的事。

那桥咋了？

会塌。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今天差点被淹死，正是对最敏感的时候。

真的？他问，会塌？

那咋办？

不知道。梁守拙说，没人听我的。

那你跟我说。赵铁柱说，我信你。

梁守拙看了他一眼。

你信我？

赵铁柱说，你今天救了我一命，我信你。

梁守拙沉默了一会儿。

那好。他说，我告诉你。

他把桥底下暗流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铁柱听得很认真。

那……那咱们以后别从那桥上过。他说。

不行。梁守拙说，那是村里唯一的桥，不过那桥就得绕很远。

那咋办？

得让村里人知道。梁守拙说，让他们知道桥底下有暗流，让他们花钱修桥底，不只是糊表面。

可是他们不听你的啊。

所以要找人帮忙。

找谁？

找王叔。梁守拙说，王叔说的话，村里人信。

那咱们去找王叔？

嗯。明天去。

——

第二天，梁守拙拉着赵铁柱去找王德厚。

他把桥的事又说了一遍。

王德厚听完，点了点头。

守拙说得对。他说，那桥底下确实有暗流。我去看过，不好办。

咋办？赵铁柱问，要是塌了咋办？

塌不了那么快。王德厚说，那桥是老辈人修的，底子厚。撑个三五年没问题。

三五年之后呢？

三五年之后……王德厚想了想，三五年之后，要么修好，要么塌。

那得赶紧修啊！

我知道。王德厚说，我去跟村长说。

村长会听吗？

不听也得听。王德厚说，那桥要是塌了，压死了人，谁负责？

——

王德厚去找村长了。

梁守拙和赵铁柱在村口等着。

守拙，赵铁柱说，你说，王叔能说动村长吗？

不知道。

我赌他说不动。赵铁柱说，村长那人，最怕花钱。

可要是不修，桥塌了更花钱。

他不这么想。赵铁柱说，他觉得能省就省。

梁守拙叹了口气。

他知道铁柱说得对。

村长那人，抠门得很。

宁愿事后花大钱修补，不愿事前花小钱加固。

等着吧。他说，看王叔怎么说。

——

傍晚的时候，王德厚回来了。

说动了。他说，村长答应修桥底。

真的？赵铁柱跳了起来，他真答应了？

答应了。王德厚说，不过钱不多，只能做简单的加固。

简单加固够用吗？

不太够。王德厚说，但总比不加固强。

梁守拙想了想。

王叔，我想去看看他们怎么修。

王德厚说，明天去看看。

——

第二天，梁守拙和赵铁柱去桥边看修桥。

几个村民下到桥底下，用石头和水泥加固桥墩的基础。

没有挖开暗流，只是把石头塞进桥墩周围，让暗流冲不动。

这是最省钱的办法。

也是最不顶用的办法。

守拙，赵铁柱小声问，这样修，能行吗？

不太行。梁守拙说，暗流还在冲，时间长了还是会出问题。

那咋办？

没有办法。梁守拙说，村里没钱。

他看着那几个村民忙忙碌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样做不顶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总比桥真的塌了、压死人强。

守拙，赵铁柱说，你以后想当啥？

啥意思？

就是……你长大了想干啥？

梁守拙想了想。

我想当……他顿了顿，我想当盖房子的。

盖房子？赵铁柱笑了，跟你爹一样？

不一样。梁守拙说，我想盖好房子。

好房子？

嗯。好房子不会塌，不会裂，不会渗水。他说，让所有人都住上这样的房子。

赵铁柱看着他。

他觉得守拙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想的是自己，守拙想的是所有人。

守拙，他说，你要是以后盖房子，我给你帮忙。

你帮忙干啥？

我帮你扛木头，搬砖头，挑水泥。赵铁柱说，有力气活我全包了。

梁守拙笑了。

他说，那咱们说好了。

说好了。赵铁柱伸出手，拉钩。

两个人伸出手指，拉了钩。

河水在脚下流过，发出哗哗的声响。

桥还是那座桥。

但两个人的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

那天傍晚，梁守拙回家的时候，看见父亲站在门口等他。

今天去看修桥了？

修得咋样？

不太好。

咋不太好？

就是……治标不治本。

梁根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儿子会用这个词。

你从哪儿学的？

我自己想的。

想得好。梁根生说，治标不治本，是最蠢的办法。

可是村里没钱……

没钱也得想办法。梁根生说，有些事，省钱省出问题来了，花的钱更多。

爹，你以前盖房子，有没有治标不治本过？

梁根生沉默了。

他想了想。

他说，年轻时候干过。

后来咋了？

后来……他叹了口气，后来塌了一面墙。幸好没砸着人。

那你后悔吗？

后悔。梁根生说，后悔一辈子。

那以后还干不干了？

不干了。梁根生说，以后干的事，都要干好。干不好，宁可不做。

梁守拙点点头。

他记住了父亲的话。

干不好，宁可不做。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

那天夜里，梁守拙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赵铁柱差点淹死。

他救了铁柱。

村里修桥，只修了表面。

他知道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没有更好的办法。

钱不够，人也不够。

这就是现实。

现实就是，总是有遗憾。

但有遗憾也得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

明天，他还要去王叔家学认字。

明天，他还要继续看那些房子。

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