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他说，这事儿，别跟别人说。

为啥？

说了没人信。王德厚说，而且会惹麻烦。

啥麻烦？

不知道。王德厚说，但你记住，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梁守拙把木头还给王德厚。

木头还是木头，凉凉的，普通的。

但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木头。

这块木头里有东西。

那些金色的光芒，那些符号，那些图案……

他知道这里面藏着秘密。

一个很大的秘密。

——

瓦作是第三教的。

王德厚从屋顶上拿下几片旧瓦。

瓦有两种。他说，布瓦和筒瓦。

啥是布瓦？

布瓦是平的，像砖头一样。王德厚指着其中一片，农村盖房子都用布瓦。

啥是筒瓦？

筒瓦是半圆形的。王德厚又指着另一片，城里的大宅子才用筒瓦。

布瓦和筒瓦哪个好？

没法比。王德厚说，各有各的用处。布瓦便宜，筒瓦好看。

选瓦要看啥？

看釉面。王德厚拿起一片瓦，釉面光滑的瓦，不吸水。釉面粗糙的瓦，吸水。

吸水会咋样？

吸水了，冬天冻融循环，会开裂。王德厚说，瓦裂了，雨水就渗进去了。

渗进去会咋样？

渗进去，木头就烂了。王德厚说，木头烂了，屋顶就塌了。

梁守拙又看见了一些东西。

他看见瓦片里面有一些细小的气泡。

那些气泡是烧制的时候产生的，藏在釉面下面，肉眼看不出来。

有气泡的瓦，强度低，容易裂。

王叔，他说，这片瓦里有气泡。

王德厚看了看。

在哪儿？

在釉面下面，大概……这么深。他比划了一下，很小，但里面是空的。

王德厚拿刀挑了挑。

果然，釉面下面有个小气泡。

守拙，王德厚的表情越来越严肃，你这眼睛，越来越厉害了。

以后别轻易展示。王德厚说，太招眼了。

——

泥作是最后教的。

也是最重要的。

泥作是根基。王德厚说，地基打不好，上面盖得再好也没用。

地基要咋打？

三步。王德厚伸出三根手指，清底、夯实、分层。

啥是清底？

清底就是把地基下面的浮土、杂草、碎石清干净。王德厚说，不清干净，夯完会下沉。

啥是夯实？

夯实就是把土一层一层地压实。王德厚说，压得越实，地基越稳。

啥是分层？

分层就是一层一层地夯，不能一次性夯到底。王德厚说，分层夯的土，密实度均匀。不分层夯的土，中间会有空隙。

有空隙会咋样？

有空隙，房子就会沉。王德厚说，沉得不均匀，墙就裂了。

梁守拙想了想。

他见过很多墙裂的房子。

那些裂缝，有的从墙根往上爬，有的从墙角往里钻。

他以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现在知道了。

是地基出了问题。

是夯得不实，分得不均。

王叔，他说，地基要夯多实才算好？

用手攥一把土，能攥成团，扔在地上能散开。王德厚说，这个干湿就对了。

那夯多少遍？

至少三遍。王德厚说，一遍比一遍难夯，说明土在压实。

夯到啥程度算好？

夯到脚踩上去不陷。王德厚说，脚踩上去不陷，说明土已经压得很实了。

梁守拙点点头。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

四艺教完，已经到了夏天。

梁守拙觉得自己学到了很多。

但他知道，这些只是入门。

木、石、瓦、泥，每一样都有很深的门道。

不是一两个月能学完的。

守拙，王德厚说，今天教你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那我考考你。

盖一栋房子，先干啥？

先看地。

看地看啥？

看地势高不高，排水好不好，底下有没有暗流。

对了。看完地呢？

清基。

清基清啥？

清浮土，清杂草，清碎石。

清完呢？

分层夯土。

夯多少遍？

至少三遍。

夯完呢？

立柱。

立柱要注意啥？

柱子要直，要正，要稳。

王德厚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都记住了。

王叔，梁守拙问，我以后还要学啥？

还要学榫卯。王德厚说，榫卯是木作的核心。

榫卯是啥？

榫卯就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连接。王德厚说，不用钉子，不用胶水，光靠凹凸，就能把两根木头死死地连在一起。

真的？

真的。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自己做的榫卯样品，你拿去看看。

梁守拙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是几组小木块，有的凸，有的凹，形状各异。

他拿起一组，试着拼接。

凸的插进凹的，严丝合缝。

他摇了摇，摇不动。

这就是榫卯？他问。

王德厚说，这是最基础的燕尾榫。

还有更复杂的？

王德厚说，复杂的多着呢。

那你教我。

慢慢来。王德厚说，榫卯这东西，急不得。

那得多慢？

一辈子。王德厚说，学一辈子，也学不完。

梁守拙愣住了。

一辈子？

王德厚说，榫卯是古人的智慧。几千年了，还没学完。

那我能学会吗？

王德厚看着他，你能学会别人学不会的。

为啥？

因为你有那个眼睛。

梁守拙沉默了。

他不知道王叔说的那个眼睛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王叔对他期望很高。

王叔，他说，我会好好学的。

王德厚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回家吃饭。明天继续。

梁守拙抱着那盒榫卯样品，往家走。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

他心里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鲁班，想到了蒯祥，想到了样式雷。

那些人都有。

他是不是也有？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也能像他们一样，盖出传世的房子？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想学一辈子。

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把榫卯学完。

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把那四艺学精。

他想用一辈子的时间，把那个秘密解开。

那个刻在木头上的秘密。

那个藏在金光里的秘密。

他握紧盒子，加快了脚步。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