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
梁守拙十六岁。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
春天的时候,电视里放了一条新闻。
邓小平南巡了。
说什么发展才是硬道理,说什么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
村里人听不懂这些。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钱。
南巡完了,是不是能赚钱了?
听说是要下海。赵铁柱说,我表哥去了深圳,说那边钱好赚。
真的假的?梁守拙问。
真的。赵铁柱说,深圳那边到处盖房子,一天一个样。
盖房子?
对。盖楼。几十层的那种。
梁守拙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了王德厚教他的那些东西。
榫卯、斗拱、地基、分层……
那些东西,在盖几十层的楼的时候,能用上吗?
铁柱,他说,你表哥在那儿干啥活?
搞装修。
装修?
对。刷墙、铺地、装门窗。赵铁柱说,啥都干。
赚多少钱?
一个月好几百。
好几百?梁守拙吃了一惊,这么多?
深圳那边物价高。赵铁柱说,赚得多,花得也多。
梁守拙沉默了。
他想到了父亲。
父亲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赚几百块。
而深圳那边,刷墙铺地一个月就能赚好几百。
差距太大了。
守拙,赵铁柱问,你以后想去深圳不?
不想。
为啥?
我要读书。
读书?赵铁柱笑了,读书能有打工赚钱?
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梁守拙没有解释。
他知道铁柱不懂。
铁柱只看到眼前的钱,没看到以后的路。
但他不一样。
他看到了。
他看到深圳那边在疯狂盖楼。
他看到那些楼盖得快,但不一定盖得好。
他看到规范还没跟上,施工质量参差不齐。
他看到以后,一定会有人管这些问题。
到那个时候,就需要懂行的人了。
他不想去深圳刷墙。
他想学怎么盖好房子。
——
那天傍晚,梁守拙去看了王德厚。
王德厚最近身体不好,咳嗽得厉害。
王叔,他说,我想考高中。
考高中?王德厚愣了一下,考完高中呢?
考大学。
考大学学啥?
学建筑。
王德厚沉默了。
他盯着梁守拙看了很久。
守拙,他说,你真想学建筑?
为啥?
因为……梁守拙想了想,因为我想盖好房子。
盖好房子跟学建筑有啥关系?
学建筑能学到更多东西。梁守拙说,王叔你教我的那些,都是老辈人的经验。我想学学新东西,看看新东西和老东西有啥不一样。
王德厚又沉默了。
他知道守拙说得对。
他教的都是老辈人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好东西,但太老了。
老了就没人信了。
现在的人都信新东西。
什么规范、什么标准、什么图纸……
那些东西,他不懂。
他老了,学不动了。
但守拙还年轻。
守拙可以学。
守拙,他说,你想好了一条路。
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学建筑要花钱。
我知道。
你爹供得起吗?
梁守拙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供不起。
父亲这一年没揽到几个活,钱越来越少。
供他读初中已经够呛了,再读高中、读大学……
他想都不敢想。
王叔,他说,我能自己想办法。
想啥办法?
周末给人修房子。
修房子?
嗯。我现在会看问题了,会修一些小毛病。梁守拙说,帮人看看地基、看看墙,找出问题来,让他们自己修。或者帮着出出主意,收费便宜点。
王德厚看着他。
十六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
守拙,他说,你想得比大人还周全。
不是我想得周全。梁守拙说,是我没办法不想。
啥意思?
我爹供不起我读书。他说,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王德厚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没钱交学费,就自己想办法。
想了一辈子,想出一条路来。
守拙,他说,你有这股劲儿,能成事。
真的吗?
真的。王德厚说,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啥事?
不管走多远,都别忘了根。
啥根?
老辈人的东西。王德厚说,你学新东西是对的,但老东西也不能丢。
为啥?
因为老东西是根。王德厚说,根没了,树就活不长。
梁守拙想了想。
他想起了王德厚教他的那些口诀。
选木先看纹,纹正则材直……
筑基先清底,底不清则基虚……
这些口诀,是老辈人攒下来的。
那些老辈人没有规范、没有标准,全凭经验。
他们的经验,比很多书上的东西都管用。
王叔,他说,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
王德厚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你拿着。
是那块残碑。王德厚说,我之前不让你带,是怕你丢了。现在你要出去读书了,带着它。
带着它干啥?
我不告诉你。王德厚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梁守拙接过盒子。
盒子很旧了,盖子上磨得锃亮。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块刻着符号的残碑。
他拿起来看了看。
那些符号还是那样,看不懂。
但他觉得,这块碑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