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
梁守拙考上了县中。
这是梁家沟的大事。多少年了,村里没出过几个高中生。梁根生高兴得合不拢嘴,摆了几桌酒,请村里的长辈们吃。
守拙这孩子,有出息!王德厚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他将来肯定比我有本事。
王叔,您说啥呢。梁根生连忙摆手。
我说真的。王德厚看着梁守拙,眼神深邃,这孩子,眼睛好使。
梁守拙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到底好使在哪里。
但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县中在镇上,离梁家沟三十里路。
梁守拙住校,每个月回家一次。
第一次去镇上的那天,他被镇上的建筑震住了。
有楼房。
不是两层的小楼,是三四层的砖混楼房。
水泥墙、水泥地、水泥楼梯。窗户是玻璃的,门是铁的。
他站在一栋楼前面,愣愣地看了很久。
这楼……是谁盖的?他问来接他的老师。
县里的建筑队盖的。老师说,这是乡政府的办公楼,刚盖好没两年。
全乡最漂亮的楼。
梁守拙仰头看着那栋楼。
楼是新的,墙是白的,铝合金窗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乍一看,确实漂亮。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那栋楼,眼睛眯起来。
金色纹路浮现。
然后——
他皱起了眉头。
老师,他开口,这楼的地基,好像有问题。
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同学,你懂建筑?
懂一点。
那你看出啥问题了?
地基……悬空的。梁守拙说,下面有暗流,在冲刷地基。时间长了,地基会被掏空。
老师不笑了。
他看着梁守拙,眼神有点奇怪。
小同学,你是哪个村的?
梁家沟。
你爹是干啥的?
夯土匠。
老师点点头,那难怪了。
他拍了拍梁守拙的肩膀。
这楼是县里盖的,质量肯定没问题。你一个学生,就别操这个心了。
说完,他领着梁守拙往学校走。
梁守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还是那么漂亮,白墙、铝合金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但他看得见。
楼底下,金色纹路里,隐隐泛着黑。
黑色的线条,从地基往上蔓延。
像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蛀。
县中的图书馆,有很多书。
梁守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图书馆。
他看了很多建筑方面的书——《建筑结构学》《房屋构造学》《建筑力学基础》……
看不懂的,就反复看。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始明白了。
他以前不知道的东西,书上都有。
他以前模模糊糊感觉到的东西,书上都写得很清楚。
地基要挖到持力层,他念着书上的话,持力层以下不能有软土层、淤泥层,否则会沉降不均。
砌体结构要设圈梁和构造柱,增强整体性,提高抗震性能。
排水要做散水和明沟,把雨水引走,不能让它渗到地基里。
他想起王德厚教的口诀。
筑基先清底,底不清则基虚。
原来书上说的,跟王德厚说的是一个道理。
只是王德厚用大白话说的,书上用术语说的。
梁守拙越看越兴奋。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感觉不是胡思乱想。
是真正的知识。
只是没人教过他,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一天,学校组织参观乡政府办公楼。
说是看看咱们乡最漂亮的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