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
秀兰来串门了。
她拎着一篮子鸡蛋,说是家里鸡下的,送来给梁守拙补身体。
你最近瘦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梁守拙的脸。
没瘦。梁守拙低着头,不敢看她。
秀兰比他大两岁,个子高挑,皮肤白净,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闺女。
他不敢多看她。
骗人。秀兰笑了,我都听说了,你天天盯着房子看,看得饭都不好好吃。
我没有……
还没?秀兰放下篮子,走到梁守拙面前,你知道村里人咋说你不?
梁守拙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扫帚星,晦气,邪乎,阴气重。
各种难听的话,他都听过。
他们说你是怪人。秀兰的声音轻轻的,说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是挺不一样的。梁守拙苦笑。
让我看看。秀兰说。
看啥?
看看你的眼睛。
梁守拙愣了一下,抬起头。
秀兰正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真的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问。
……能。
看见啥?
房子的病。
房子的病?
梁守拙指了指旁边的土墙,那面墙,你看是好的。但我能看见里面有裂缝,从顶上往下延伸,裂到一半就停了。
还有那根柱子,他又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柱,看着好好的,但木头里面有一块是朽的,空了。
还有地基,他蹲下来,指着墙根,这底下是虚土,没夯实,时间长了会下沉。
秀兰跟着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地方。
我看不出来。她说。
所以我说,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梁守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秀兰姐,你别跟别人说我又看房子了。上回刘福贵的事,闹得挺大。
我知道。秀兰也站起来,福贵叔那人,小心眼,你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他记仇。
可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没人爱听。秀兰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秀兰看着那面土墙,看了很久。
守拙,她突然开口,你看房子的样子,像在看一个生病的人。
梁守拙愣住了。
不是那种冷冰冰地看,秀兰继续说,是……着急?心疼?那种感觉。
你看见那面墙的裂缝,你心里是不是不好受?
梁守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兰说对了。
他看见那些裂缝,看见那些朽木头,看见那些虚土地基,心里确实不好受。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
是心疼。
像看见一个人生病了,却没人管。
所以,秀兰看着他,你不是怪人。
你是……心太软。
梁守拙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没人这么跟他说过。
他爹只会说别管闲事。
王德厚会说匠人先修心。
但没人说过你不是怪人,你是心太软。
秀兰姐……他声音有点哑。
谢谢。
秀兰笑了。
她的笑容很淡,但很暖。
谢啥,我又没帮上忙。
你帮了。梁守拙说,你是第一个说我不怪的人。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傻子。
她拎起篮子,往门口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