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越来越远。
白羽神社的屋檐最先失去颜色,紧接着是朱红色的山门、成排的石灯,以及沿山而下的漫长参道。
鼎盛时期的神社重新变成简陋的小祠,陈旧的木板瞬间变得崭新,又在下一刻彻底消失。
时间仍在倒流,树木缩回幼苗,山路被野草吞没。
最后,连那座山中小祠都没有留下。
铜铃声终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水从山林上方落下,打在树叶与岩石上,沿着洞口垂落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线。
羽生悠真站在一座隐蔽的山洞里。
洞壁布满青苔,地面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透后的气味。
山洞深处有一块淡金色的山石,它卧在地面与石壁之间,表面带着被岁月反复打磨后的圆润光泽。
一道月光从洞顶狭窄的缝隙间落下,恰好照在山石上。
咔。
一声很突兀的脆响传来。
羽生悠真转头望去,山石表面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纹。
裂纹沿着石面缓慢蔓延,淡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一点点透了出来。
石壳向外裂开,一只柔软的耳朵先从里面钻了出来,耳尖轻轻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裂缝中探出。
那是一只很小的狐狸,全身的毛发呈现出柔软的浅金色,四只爪子短短的,身后只有一条比身体稍长的尾巴。
它费力地从石壳中往外挤,刚刚落地便被尾巴绊了一下。
小狐狸向前滚了一圈。
啪叽一声,趴在潮湿的地面上。
羽生悠真怔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狐狸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向自己的尾巴,金色眼睛微微眯起,冲着那条不听话的尾巴露出细小尖牙。
似乎已经认定,刚才摔倒完全是尾巴的责任。
尾巴安静地躺在地上,完全没有道歉的意思。
小狐狸龇了一会儿牙,最后只能作罢。
这就是最初的玉藻前,还没有经历那些或好或坏的岁月。
只是一只刚从石头里钻出来,连自己的尾巴都还不会使用的小狐狸。
小狐狸开始观察四周,洞外仍在下雨。
它第一次看见从天而降的水,站在洞口盯了很久。
一滴雨从岩石边缘落下,正好砸在鼻尖上。
小狐狸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后脚再次踩住尾巴,第二次滚倒在地。
羽生悠真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住它,可手掌再次穿过了小狐狸的身体,对方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它从地上爬起来,甩了甩湿掉的鼻尖,又抬头看向雨幕。
这一次,它谨慎了许多。
试探着伸出一只前爪,碰了一下从洞檐垂落的水线,随后立刻缩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发现雨水似乎不会伤害自己,它才再次伸出爪子。
水线在细软的毛发间断开,它低下头舔了舔湿掉的爪尖。
虽然不明白那是什么,却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最初的日子很简单。
饿了,小狐狸便去寻找山中的浆果。
渴了,它就舔石缝中积攒的露水。
第一次吃到酸果子时,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耳朵紧紧向后压着,舌头伸出来半天没有收回去。
羽生悠真蹲在一旁,看着它怀疑狐生的样子。
“那个颜色一看就很酸吧。”
小狐狸当然听不见,只是盯着剩下的果子看了一会儿,最后伸出爪子把它们全部扒进草丛,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晴天时,它趴在洞口晒太阳。
温暖的阳光落在背上,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睛,尾巴偶尔拍一下地面。
下雨时,它会缩在山洞深处,把尾巴盖在鼻尖上睡觉。
羽生悠真坐在旁边,看着雨水从洞壁的缝隙中渗进来,在小狐狸身边积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他伸出手,试图替它挡住。可雨滴穿过掌心,依旧落在柔软的毛发上。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往更干燥的位置挪了挪。
羽生悠真慢慢收回手。
他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它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小狐狸第一次看见雪时,站在洞口观察了很久。
白色从天空飘落下来,将山林一点点覆盖。
它站在雪地边缘,试探着踩了一脚,爪子陷进松软而冰冷的积雪。
小狐狸吓得整个弹了起来,连续向后退了好几步。
后来发现雪只是有些凉,它又重新走了出去。
四只短腿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第一次看见水中的倒影时,它压低身体,对着水面里的另一只狐狸龇牙。
倒影也跟着龇牙。
小狐狸更加生气,一爪拍进水里,水花溅了满脸。
它呆呆愣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的低头舔自己湿掉的爪子。
山中没有人告诉它该做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它什么不能做。
它在林间奔跑,饿了便寻找食物,困了就回山洞睡觉。
春天追逐蝴蝶。
夏天躲进树荫。
秋天用尾巴拨弄落叶。
冬天蜷在山洞深处,等覆盖山林的积雪慢慢融化。
它活得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山里的生活太过安静。
安静到它从未想过,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作孤独。
或许在遇见另一个存在之前,孤独本来就没有名字。
梦境中的山林逐渐失去季节。
树叶在一瞬间变绿,又在下一刻被秋风吹落。
小狐狸的身体长大了一些,耳朵变得更加灵敏,脚步也不再像最初那般跌跌撞撞。
它已经很少被尾巴绊倒,只是偶尔跑得太快,那条尾巴仍然会不太配合。
某个晴朗的午后,它在林间追逐一只白色蝴蝶。
蝴蝶从灌木上方飞过,小狐狸紧跟在后面。
它越过石块,钻过树根,眼看就要扑到那只蝴蝶。
尾巴却在转弯时勾住了一截枯枝。
啪叽。
小狐狸以一个十分熟悉的姿势摔在地上。
白色蝴蝶从它头顶飞过,最后停在一朵野花上。
小狐狸趴在草丛里,茫然地抬起头。
羽生悠真就站在它面前,看着那双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离别的清澈双眼。
很久以后,它会遇见一个少女。
会知道每当有人上山时,铜铃总会先一步响起。
会把饭团、油豆腐和那些不能吃的小东西,统统叫作供奉。
也会看着那个提着竹篮的少女,一点点长高、成亲、衰老,最后消失在再也走不完的山路下方。
再后来,它会被铃的后人用铜铃骗入封印,尾巴被咒链贯穿,身体化为冰冷的杀生石。
漫长岁月里,就连恨意也会渐渐沉进石头深处。
羽生悠真蹲了下来,下意识的想要触及它。
他当然知道自己碰不到它,此前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至少在这一刻,他想摸一摸它的头。
他没有办法告诉这只小狐狸未来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替它避开那些终究会到来的痛苦。
只是想让它知道,哪怕在这段无人记得的时光里,也曾经有人陪伴过它,并且会在未来一直陪下去。
羽生悠真的手缓缓落下,原本已经做好了再次落空的准备。
可这一次,指尖没有穿过小狐狸的身体。
柔软的绒毛擦过掌心,带着阳光晒过以后的温暖。
羽生悠真的动作停住了,梦境里的风也像是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草叶不再摇晃,白色蝴蝶停在野花上翅膀维持着将要展开的姿态。远处的溪流仍在流动,却再也听不见声音。
只有掌心下的触感如此真实。
小狐狸慢慢抬起头,那双懵懂的金色眼睛越过漫长岁月,第一次真正落在羽生悠真身上。
一人一狐安静地对视。
羽生悠真没有说话,只是很温柔地揉了一下它的头顶。
小狐狸歪着头,似乎不明白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
也不明白,这个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为什么有些难过。
过了一会儿,它重新低下头,用额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很轻。
如同某种还没有学会如何表达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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