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藻前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长的梦。
长到她醒来时,意识仍停留在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岁月里,一时间分不清,自己刚才做的究竟是一场噩梦,还是一场难得的美梦。
她又一次看见了铃。
看见那个提着竹篮的少女沿山路走来,腰间的铜铃先一步穿过树林。
她再次回到了平安京。
再次被铃的后人背叛,看着那些冰冷的锁链穿过自己的身体,将九条尾巴拖入阵法深处。
无论梦见多少次,过去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可这一回,梦里似乎多出了什么。
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
那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可玉藻前却能隐约察觉到他的情绪。
当她第一次吃下铃带来的热饭时,那个人似乎在笑。
当她坐在小祠前,听铃讲述山下那些琐碎的人类生活时,那个人变得很安静。
铃的手慢慢垂下,屋里的呼吸声消失时,那个人的悲伤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落在梦境边缘。
而当白羽的香火化作锁链,将她拖进阵心时,
那份愤怒如此清晰,甚至比她自己的更加炽烈。
玉藻前从来不需要别人替她愤怒。
她是玉藻前,是白面金毛的九尾妖狐,是曾经让平安京无数阴阳师闻风丧胆的大妖。
可在那个梦里,当她察觉到那份愤怒时,竟然觉得那段漫长的旧梦,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有人站在梦境边缘陪着她一起经历了这一切。
玉藻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暗。
窗外透进一点月光,檐下风铃静静地垂着,难得清净。
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梦里的锁链声似乎还停在耳边。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头,然后看见了羽生悠真。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来,两人之间只隔着很近的距离。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落进来,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玉藻前看着他,羽生悠真也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都看到了?”
“嗯。”
羽生悠真笑了笑。
“看到了一只刚从石头里钻出来,就开始和自己尾巴较劲的小狐狸。”
玉藻前的耳尖轻轻抖了一下,金色眼睛微微眯起。
“兄长大人还真是一个擅自闯进别人梦里的无礼之徒。”
“抱歉。”
羽生悠真低声说。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看。”
玉藻前抬起眼:“为什么?”
羽生悠真没有回答,房间里很安静,远处山林里的虫鸣断断续续。
他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在寻找那些并不擅长说出口的话。
“我想知道你的过去。”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封印。”
“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为什么你明明那么讨厌羽生家,却还是会留在白羽神社。”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
“我也想知道,在遇见我以前,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玉藻前失神地看着他。
这个人类少年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看见了她曾经如何站在平安京的月色下,如何被人类和妖怪一同围杀,如何被封进灵石,如何诅咒羽生血脉。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疏远,甚至连“原来你是这样可怕的妖怪”之类的动摇都没有。
只有一种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温柔,像很多年前,铃把热饭团放到她掌心时,指尖留下的温度。
玉藻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妾身可不需要怜悯。”
羽生悠真望着她,声音很轻。
“怜悯到不了这里。”
“那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胸口,像是在确认那里仍然跳动着什么。
“心疼。”
玉藻前怔住了,夜色一下子静了下去。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很轻。
却比檐下风铃还要清楚。
那两个字落在房间里,像是终于绕过了所有骄傲、防备和漫长岁月,轻轻碰到了她。
羽生悠真反而平静下来。
最难说出口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替过去的羽生家道歉。”
“我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铃已经不在了。”
“那场封印也已经发生了。”
“我甚至只是一个后来才住进来的异乡人。”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怎么看都很奇怪。”
玉藻前垂着眼,没有接话。
被褥边缘,被她的指尖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可我还是想陪着你。”
羽生悠真继续说道:
“以家人的身份。”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这一生,大概不会像你那么长。但我会努力活得久一点,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也埋进墓地为止。”
玉藻前抬起眼睛,月光落在那双淡金色眼眸里,像一点随时都会破碎的光。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弱小的人类,说话倒是越来越狂妄了。”
“嗯。”
羽生悠真点头。
“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这种时候,兄长大人就不能稍微正常一点么?”
“抱歉,紧张的时候容易胡说八道。”
玉藻前看了他一会儿。
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羽生悠真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朝前靠了过来。
粉白色的长发落在他的手臂上,狐耳擦过他的下颌。她没有再逞强,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头,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羽生悠真的身体僵了一瞬。
随后他抬起手,迟疑片刻后,轻轻落在她的后背。
夜风从门外经过,屋檐下的风铃却没有响,像是不愿意打扰什么。
“兄长大人。”
她的声音闷在他肩上。
“嗯。”
“别忘了。”
羽生悠真垂下眼。
“不会。”
“人类的话,不可信。”
“那你监督我。”
玉藻前沉默了一会儿,缠在他腰间的尾巴慢慢收紧。
像是害怕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里的雨声和铃声一样,被漫长的时间带走。
“妾身会的。”
夜色深沉,白羽神社安静地伏在山间。
山下商店街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山林间只剩断续的虫鸣。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话。
有些话说出口太轻,留在怀里反而更重。
羽生悠真靠着墙,玉藻前抱着他,指尖始终没有松开他的衣襟。
后来不知是谁先闭上了眼。
夜风从门外经过,月光落在榻榻米上。
两个人在安静的夜色里,相拥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