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久,铜铃终于再次响起。
铃独自走上山。
她的脚步明显比从前慢了许多。每走上一段,便要扶着树干停下来歇一会儿。
玉藻前站在小祠旁,看着她一点点靠近。
“你来得太慢了。”
铃喘息了很久,才笑着回答:
“山路越来越长了。”
“它一直这么长。”
“那就是我走得慢了。”
“为什么?”
铃没有回答,只是将竹篮递过去,里面的油豆腐被一路颠得有些散了。
玉藻前看着她。
“你最近为什么不来?”
“山下有很多事。”
“既然想来,为什么不来?”
“因为有孩子,有丈夫,还有家里的田。”
“那些事情,有妾身重要吗?”
铃怔了一下。
玉藻前似乎也察觉到自己问得太多了,立刻移开目光。
“妾身只是随口一问。”
铃眼中的笑意慢慢变得柔和。
“这种事情不能这样比较。”
“为什么不能?”
“因为重要的东西可以有很多。”
“人类真贪心。”
“是啊。”
铃在她身边坐下。
“所以每天都很忙。”
玉藻前还是无法理解。
想来便来。
想见便见。
人类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必须离开的理由?
山里的时间依旧缓慢。
春日过去。
蝉声响起。
秋叶落满石阶。
冬雪压弯小祠的屋檐。
玉藻前始终没有变化。
铃却在每一次上山时,变得越来越陌生。
某个下雨的傍晚,她又来了。
铜铃声混在雨里,断断续续。
叮。
叮铃。
铃撑着一把旧伞,沿山路走得很慢。
她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眼角多出细细的纹路,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直。
走到小祠前,她在屋檐下坐了很久,才从竹篮里取出一块新布。
门前的布帘已经有些破了。
铃低下头,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新的。
针穿过布料时,她的手总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玉藻前蹲在旁边,看了许久。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在两人面前连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你的手为什么变成这样?”
铃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不再光滑,指节微微凸起,上面布满细小的纹路。
“因为我老了。”
玉藻前皱起眉。
“那就不要老。”
铃怔了一下,随后轻轻笑了。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为什么不能?”
“人都会变老。”
“妾身没有。”
“所以你是狐狸啊。”
玉藻前不喜欢这个回答,她盯着铃鬓边那几缕白发。
“妾身可以让它们变回去。”
“那只是看起来年轻。”
铃重新低下头,针尖在昏暗的天色里闪过一点微光。
“有些东西,是变不回去的。”
玉藻前沉默下来。
雨越来越大。
小祠的屋檐又开始漏水,一滴雨恰好落在铃的针线旁。
她抬手擦掉,继续缝着那块布帘。
过了一会儿,玉藻前忽然问:
“明知道最后什么都留不住,为什么还要成亲?”
铃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为什么要生孩子?”
“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
铃没有回答,只是望向山下。
雨幕遮住树林,也遮住了更远处的村庄。
很久以后,她才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面前的小祠。
“因为人活得很短,所以才总想留下些什么。”
玉藻前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小祠已经有了些年份,木板被雨水浸得发黑,屋檐歪斜。
铃正在缝制的新布帘,或许用不了多少年也会再次褪色。
“我看不到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铃说。
“但我的孩子可以。”
“孩子的孩子,也可以。”
她转过头,看向玉藻前。
“等他们长大,我会告诉他们山里住着一只好心的山神狐狸。”
“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件事......”
铃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玉藻前已经背过身去。
“妾身本来就不需要人陪。”
“嗯。”
“妾身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我知道。”
“只有人类才喜欢聚在一起。”
“是啊。”
铃没有拆穿她。
羽生悠真站在玉藻前侧面,看见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雨水正顺着她的发梢往下落。
大概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雨,还是眼泪。
那天以后,铃很久没有再来。
玉藻前依旧住在山中,每天接近黄昏时,她都会坐到小祠门前。
有时抱着膝盖。
有时靠在门边。
有时装作只是出来看看天气。
每当风吹过山路,树叶轻轻晃动。
她便会抬起头。
可山路上依旧没有铜铃的响声。
每当太阳落下,第二天她还是会坐在那里。
小祠前的新布帘在风吹日晒中逐渐泛旧。
洞中的香囊早已褪色,桂花的香气也淡得几乎闻不见。
可是铃还是没有来。
一只山雀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她。
玉藻前抬眼:“看什么?”
山雀啾啾叫了几声。
“你说谁病了?”
玉藻前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山雀拍了拍翅膀。
“已经走不了路?”
又一声鸟鸣落下。
玉藻前站起身,三条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绷紧。
她从不愿主动进入人类的村庄。
那里太吵,规矩太多。
人类看见她时,要么恐惧,要么贪婪。只有山林足够安静,也没有谁会要求她遵守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可那一天,她第一次主动走下了山。
玉藻前用妖术遮住自己的气息。
村口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回头。
孩童在路旁追逐,妇人抱着洗好的衣物回家,灶房里的炊烟一缕缕升上天空。
这里和铃讲过的一样。
吵闹、拥挤,到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玉藻前沿着山雀指引的方向,走进一座普通院落。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说话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那股苦涩之中,还混着一缕很淡的桂花香。
玉藻前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愣了一下。
屋内的床头,放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浅黄色香囊。
针脚歪斜,与很多年前她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铃躺在床上,已经衰老得与玉藻前记忆里的少女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头发白了大半,脸颊消瘦,眼窝微微陷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干瘦得像一截枯枝。
玉藻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铃没有睁眼,却轻轻笑了一声。
“你终于肯下山了。”
玉藻前沉默片刻。
“妾身只是来看看,你为什么这么久没有送供奉。”
“原来是为了供奉啊。”
她稍稍偏过头,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竹篮,里面有几块已经凉透的油豆腐,用布仔细盖着。
“原本想让家里人送上去。”
铃说道。
“只是他们最近都很忙。”
玉藻前走到床边,看了看竹篮,又看向铃。
“你什么时候能起来?”
铃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摸向腰间。
那枚铜铃仍然系在那里,只是红绳已经彻底褪色,铜铃表面也留下许多细小的磨损。
她将它解下来,轻轻放进玉藻前手中。
“这个留给你。”
玉藻前低头看了一眼。
“妾身不要。”
“以前不是总说,人类带来的东西都是供奉吗?”
“这个又不能吃。”
“供奉也不一定都能吃。”
铃笑了一下,这是许多年前她曾经说过的话。
玉藻前紧握铜铃。
“为什么给妾身?”
“我以后不能再上山了。”
“为什么不能?”
“山路太远了。”
“妾身可以带你上去。”
“那下一次呢?”
“妾身再来。”
“再下一次呢?”
“再来。”
玉藻前答得很快。
铃看着她,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仍像许多年前一样温和。
“狐狸,不要一直等在原地。”
玉藻前没有说话,只是手里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那一天以后,铃再也没有上山。
梦境中的时间再次向前。
村落里挂起白布,有人在院中哭泣。
玉藻前站在远处的树影里,看着铃的家人将灵柩送出村庄。
送行的人很多,丈夫、已经长大的儿女、还有她曾经反复提起的那些邻居的儿女。
玉藻前远远跟在队伍后面。
没有人看见她。
就如此刻,也没有人能看见羽生悠真。
葬礼结束以后,她独自回到了山中。
小祠还在,刚换过没有几年的布帘已经开始泛旧,正在山风里轻轻晃动。
玉藻前站在门前,取出那枚铜铃低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将它挂在屋檐下。
山中的桂花开了。
细小的淡黄色花朵藏在枝叶间,风一吹,熟悉的香气便沿着山路慢慢散开。
铜铃也随之响起。
叮。
玉藻前猛地抬起头,那里没有提着竹篮的少女,只有空荡荡的山路。
也许她这时才明白,自己再也听不见那声熟悉的:
“狐狸,我来了。”
从那以后,铜铃便一直挂在小祠前。
每当山风吹过,铃声就会在树林间响起。
后来,铃的孩子上了山。
他们没有见到传闻中的狐狸,只在小祠中看见吃空的供盘,以及被人收拾得很干净的木板。
他们带来新的木料,修补漏雨的屋檐。
又过了许多年,是孩子的孩子。
他们在小祠前立起石灯,清理杂草,慢慢整理出一条可以通行的山路。
开始有人前来参拜。
有人将食物放在供桌上。
也有人在离开以前,朝空无一人的山林行礼。
简陋的小祠逐渐被扩建成神社。
山门越来越高。
石阶越来越长。
香火也越来越旺盛。
白羽神社渐渐有了后来的模样。
那枚铜铃始终被保存在神社里。
从铃的手中,交到她的孩子手中,再由后人一代代传下去。
羽生悠真站在不断变化的神社前。
看见玉藻前仍旧坐在屋檐上,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后来,每当铜铃响起,她都不会再故意把头转向另一边。
有些人的一生很短,短到只够往返一条山路许多次。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那些脚步声却要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真正等完。
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
叮。
羽生悠真抬起头。
四周的树木、石阶与神社开始失去颜色。
山中的桂花香也在慢慢变淡。
铃声逐渐远去。
梦境也随之缓缓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