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悠真恍惚间听到一阵很轻的铃声。
叮。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边响起。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再是白羽神社的卧室。
青石铺成的长街向夜色深处延伸,两侧木楼鳞次栉比。屋檐下悬着灯笼,暖黄色的火光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穿着狩衣的贵族坐在牛车里缓缓经过,侍从提灯跟在一旁。街边的商贩还没有完全收摊,糕点、布匹与精巧小物摆在摊前,叫卖声混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在灯火之间连成一片。
更远处,朱红色的楼门静静立在夜幕下,整座城市繁华得有些不真实
羽生悠真站在长街中央,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名挑着木桶的行人迎面走来。
“喂。”
他下意识侧身让路,那人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身体。
羽生悠真身体一僵,回头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他伸手碰向旁边的木柱,手掌同样穿了过去。
“梦?”
街上的行人仍旧来来往往,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人察觉他的存在。
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却连一丝风都没有带起来。
他如同一个误入旧日的幽灵。
这时,羽生悠真忽然闻到了一缕熟悉的桂花香。
他本能地抬起头。
一轮明月悬在平安京上空,清冷的月光落在层叠的屋脊上,将深色瓦片照出一片雪白。
就在那片月光之中,一道高挑的身影正沿着屋脊缓缓走过。
樱粉色长发垂至腰后,随着夜风轻轻扬起。金色狐瞳映着月光,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尾端如同云絮般拂过夜色。
华丽衣袍层层铺展,衣摆掠过屋脊,像是一片盛开在夜色里的樱云。
她从容地走在整座平安京之上,仿佛整座都城都成了她独自游览的庭院。
羽生悠真站在长街中央,有些呆住了。
他很难将眼前的身影,与社务所里那个抱着饼干盒、会为了最后一个泡芙和他争论半天的粉毛狐狸联系到一起。
眼前的玉藻前强大、成熟,身上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疏离。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平安京的灯火显得有些暗淡。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玉藻前平日里那些听起来像是吹牛的话,或许从来都不是夸大其词。
下一刻,玉藻前从屋脊上轻轻跃下。
长发与九条尾巴在半空划过柔软的弧线,最后无声落在一座神社的鸟居上。
拜殿前摆着祭典留下的御馔。
酒、糕点,还有一整盘刚炸好的油豆腐。
玉藻前低头看了两眼。
随后伸手将那盘油豆腐端了起来。
羽生悠真:“……”
她在鸟居横梁上坐下,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沉默片刻后,似乎并不满意。
“味道一般。”
刚才那份几乎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威严,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看来无论过去多少年,这只狐狸在吃东西这件事上,都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妖狐!放下御馔!”
神社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几名穿着狩衣的阴阳师从夜色中赶来。符纸在半空连成金色锁链,封住鸟居周围的退路。
玉藻前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豆腐,漫不经心的又咬了一口。
“只不过吃了点供奉而已,人类真小气。”
“那是献给神明的御馔!”
“既然你们的神明没有出来阻止,那便是送给妾身的。”
“强词夺理!”
话音落下,符纸已经向她射去。
玉藻前连位置都没有挪动。
一条尾巴从身后轻轻扫过,金色锁链瞬间失去光芒,化作普通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阴阳师们迅速结印,四根光柱从神社四角升起,结成方形结界,将整座鸟居笼罩其中。
玉藻前低头看了看。
一缕狐火从她指尖落下,贴着结界边缘游走一圈。原本严密的光壁很快便被烧出一个不规则的缺口。
“水平一般。”她随口点评。
为首的老阴阳师脸色涨红:“召唤式神!”
两只犬形式神从阴影中扑出。
玉藻前连看都没有看,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两只式神顿时停在半空。
落地以后,它们调转方向,开始追逐刚才召唤自己的主人。
“等、等等!”
“控制术式失效了!”
神社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在幻术里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反复结印,有人明明站在鸟居下,却始终走不出方寸之地。
还有一名年轻术师将青石路看成了湖面,慌忙跳开却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
玉藻前坐在高处,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油豆腐,舔了舔指尖神情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出手伤人
与其说是在迎战,倒像是逗弄一群因为丢了食物便大呼小叫的幼兽。
羽生悠真站在下方,看着那些被幻术耍得团团转的阴阳师,觉得不愧是她。
一贯我行我素,也从来不把人类的规矩放在眼里。
玉藻前拍了拍手,正准备离开,一名身穿白色狩衣的中年男人却从夜色中缓缓走进神社。
他一路走到鸟居下,向她郑重行了一礼。
“玉藻前大人。”
玉藻前垂下眼帘。
“又来一个?”
“在下并非为讨伐而来。”
男人低着头,语气尊敬。
“羽生家有一件东西,希望能够归还给您。”
玉藻前的神情没有变化。
“妾身不记得将什么东西寄放在羽生家。”
“是先祖留下的遗物。”
夜风似乎在那一刻停了下来,连玉藻前身后的九条尾巴也不再晃动。
男人继续说道:“那件东西一直由羽生家代为保管。如今家主认为,应当将它交还给真正的主人。”
玉藻前看着他,金色狐瞳微微眯起。
“你们是铃的后人?”
“正是。”
月光从云层后落下,照亮她的侧脸。
羽生悠真却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片刻后,玉藻前从鸟居上站起身。
“带路。”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一声铃响。
街道上的灯火被夜色拉长,身旁的人群与楼阁渐渐变得模糊。
羽生悠真只觉得视线晃了一下,等周围重新清晰时,他已经站在白羽神社的参道上。
只是眼前的神社,与他所熟悉的那一座截然不同。
高大的山门立在石阶尽头,两侧悬着成排灯笼。前来参拜的香客络绎不绝,巫女与神官来往于灯火之间,山脚下甚至开着供人歇脚的茶屋。
香火鼎盛,人声不断。
羽生悠真站在参道中央,很难将眼前的一切与那座屋顶漏雨、几乎名存实亡的破烂神社联系起来。
玉藻前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她已经收起九条尾巴,也隐藏了狐耳,衣着随之变成寻常贵族女子的样式。
可周围的人经过时,仍旧会本能地与她拉开一点距离,仿佛身体比意识更早察觉到了危险。
那名白衣男人将她带入神社深处。
远离香客以后,周围很快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