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们来说,她是平安时代的白面金毛九尾,是曾经被羽生家封印的大妖。”
“但对我来说,她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烈的情绪,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她是我的妹妹。”
“也是我唯一的家人。”
星见凛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第一次来到白羽神社的时候,穷得只能吃便利店打折的饭团。”
“那时候一个人来东京,看着这座漏雨漏风,连香火都没有的破神社,我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完了。”
羽生悠真的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我在这里遇到了她。”
“她嘴上嫌弃我,嫌弃神社,也嫌弃这个时代,却还是留了下来。”
“屋顶漏雨的时候,她陪我一起拿盆接水。”
“墙壁漏风的时候,她和我靠在一起取暖。”
“我不会控制咒力,是她教我的。”
“我对咒术界一无所知,也是她一点点告诉我的。”
“我每天回家的时候,推开门总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也总能看见沙发上坐着一只等我回来的狐狸。”
玉藻前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羽生悠真没有回头。
“这些事在你看来或许不值一提。”
“但对我来说,就是这些事情,把这座破神社变成了家。”
他收起嘴角的笑意。
“我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也不知道羽生家当年对她做过什么。”
“这些事情,我会自己问清楚。”
“她做过的事,不会因为她是我的家人就凭空消失。”
“同样,我也不会因为几页古籍上的记录,就在什么都没有弄清楚之前,把她当成犯人交给任何人。”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体内的咒力开始流动。
金色光芒沿着肩膀和手臂迅速延伸,眨眼间便覆盖全身。
羽生悠真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玉藻前和星见凛之间。
玉藻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发电厂那天,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了。”
羽生悠真闭上眼睛。
金色咒力变得愈发明亮,桌上的麦茶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我欠你一条命。”
“但很抱歉,如果你今天是来带走她的——”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睛已经变成绯红。
“那我只能做一次忘恩负义的人了。”
星见凛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看了一眼羽生悠真的眼睛,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方的玉藻前。
玉藻前已经放下那只变形的饼干盒。金色的竖瞳在她眼底浮现,狐耳与尾巴无声显露。
沉寂的妖力如同从深水中苏醒,缓慢而危险地弥漫开来,桌上的纸张轻轻颤动。
对面这一人一妖,明知双方实力悬殊,却还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星见凛看了他们很久。
最后,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固执。”
空气中沉重的压迫感骤然消散。
星见凛收回咒力,将桌上的记录重新折好。
“把力量收起来吧。”
羽生悠真没有动。
“你不准备动手?”
“如果我真的准备动手,现在来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星见凛将记录收回袖中。
“阴阳寮的结界班、封印班和战斗人员,早就已经把整座山围起来了。”
羽生悠真眼中的勾玉仍在缓缓转动。
“那你刚才是在试探我?”
“我只是想确认两件事。”
星见凛抬起眼。
“第一,你究竟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什么。”
“第二,在真正的压力面前,你还会不会站在她的身边。”
她看了一眼羽生悠真身后的玉藻前。
“现在看来,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不算理想。”
“第二个倒是比我预想中好得多。”
玉藻前眯起眼睛。
“区区人类……”
羽生悠真回头看了她一眼,玉藻前后半句话在嘴边转了个弯。
“……说话真难听。”
星见凛没有在意。
“以后记得把妖力藏好一点。不是每个人都像那些半吊子一样迟钝。”
羽生悠真沉默片刻,身上的金色咒力却没有立刻散去。
“白川景知道吗?”
“他不知道。”
星见凛看着他。
“发电厂那天,我已经替你掩盖了身上残留的妖力。否则你以为阴阳寮事后的检测为什么什么都没查出来?”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家里也有一个不省心的妹妹。”
星见凛回答得很平静。
“琉璃之前在校园里遇到危险,是你救了她。发电厂的事情,就当作我替她还你一次。”
“可我还是欠你一条命。”
“救命之恩不需要再提。”
星见凛打断了他。
“你救过琉璃,所以我救你。”
“很公平。”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公平。
但看她的样子,似乎已经单方面完成了结算,完全没有继续讨论的打算。
星见凛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走到门前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还有。”
羽生悠真看向她,可星见凛没有回头。
“别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她停顿了一下。
“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该想想那些在乎你的人。”
这句话像是在对羽生悠真说。
也像是在对沙发旁的玉藻前说。
又或者,另有所指。
说完,星见凛拉开门,走出了社务所。
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社务所重新归于宁静。
羽生悠真站在原地,确认星见凛真的离开以后,身上的金色咒力才一点点散去,眼中的勾玉也随之隐没。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向后瘫进沙发里。
他盯着天花板,深色的瞳孔有些涣散。
刚才,他居然真的准备和一个能够展开领域的一级术师拼命。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决定未免太不理智了。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羽生悠真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麻烦,只能安静地躺在沙发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平复。
玉藻前仍旧坐在旁边,怀里抱着那只已经被捏变形的饼干盒。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将饼干盒放到一旁,挪到羽生悠真身边。
然后直接钻进了他的怀里。
狐耳和尾巴彻底失去控制般显露出来。
柔软的尾巴缠住他的腰,手指也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玉藻前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笨蛋兄长。”
羽生悠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手指穿过粉白色的长发,掌心贴住她的后脑。
这一次,他没有把那对狐耳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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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见凛沿着参道向山下走去。
树影从两侧落在石阶上,山风穿过林间,已经带上了少许秋日的凉意。
走到半途时,她正好看见星见琉璃和绯守澪从下方上来。
星见琉璃手里提着纸袋,身上穿着星见家的阴阳师外套,脸上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绯守澪则穿着正式的巫女服,安静地走在她身边。
星见凛先看向绯守澪。
“澪。”
绯守澪轻轻点头。
“凛姐。”
星见凛这才把视线转向自己的妹妹,语气顿时变得不大和善。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星见琉璃原本兴致勃勃的表情瞬间僵住。
“……文化祭实地调查。”
星见凛看了一眼她身上的阴阳师外套,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礼物纸袋。
“穿成这样调查文化祭?”
星见琉璃的眼神开始四处飘移,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这个是……仪式感……”
星见凛没有听她继续解释。
她抬起手,一只巨大的白鹤式神随即在半空中显现。
“正好。”
“跟我一起回去。”
星见琉璃愣住了。
“诶?”
“我临时决定给你增加一些咒术训练。”
“等等!”
星见琉璃立刻后退一步。
“我们明明已经约好要去拜访羽生君了!礼物都买好了!”
白鹤式神低下头,长喙动作熟练地叼住星见琉璃的后衣领,直接把她提了起来。
“姐姐!”
星见琉璃手脚悬空,开始徒劳挣扎。
“这是绑架吧?这绝对是绑架吧!”
“这是长辈的教导。”
“这两个词听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星见凛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而是回头看向绯守澪。
“澪,今天可能不太适合拜访,改天再来吧。”
绯守澪抬头看了一眼山上的白羽神社。她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白鹤振翅而起,星见琉璃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了下来。
“澪!救我一下!至少帮我把礼物送过去——”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便被山风吹散。
绯守澪独自站在参道上,手里还提着那只装有卡通狐狸小裙子的纸袋。
她看了一会儿白鹤远去的方向。随后转过身,继续向山上走去。
白羽神社安静地立在树影之中。
斑驳的神社被上午的阳光笼罩着,旧木屋檐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晕,檐下的风铃正在风中轻轻摇晃。
澪走到社务所门前。
她能感觉到里面尚未完全散去的咒力,还有一股隐藏得很深,却远比普通妖怪更加古老的妖气。
绯守澪抬起手,指节停在木门前。
片刻后,她又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她安静地站在檐下,手里的纸袋口微微敞开。
那件浅色小裙子的裙摆上,一只卡通狐狸正毫无戒心地对着她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