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凛站在白羽神社门外。
山风沿着参道吹来,卷起她银白色短发的发梢。阴阳师外套随风轻轻摆动,袖口处的星象纹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早上好。”
羽生悠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向社务所里面。
电视里的假面骑士还在保质期内大杀四方,激昂的背景音乐响彻居间,仿佛世界马上就要被拯救。
玉藻前抱着饼干盒坐在沙发上,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前一刻,这里还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周日上午。
星见凛平静地看着他。
“不请我进去吗?”
“……请进。”
羽生悠真让开门口的位置。
星见凛走进社务所,目光依次扫过玄关、居间,以及桌上的麦茶和零食盘,最后落在那名粉白色长发的少女身上。
玉藻前抱着饼干盒,想起刚才被反复叮嘱的待客训练。
她的表情不大情愿,却还是硬邦邦地开口:
“早上好。”
星见凛看了她片刻。
“早上好,玉藻前。”
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电视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激昂的背景音乐震得桌上的麦茶泛起细密的涟漪。
羽生悠真拿起遥控器,按下了关机键。
喊声、爆炸声和背景音乐一同消失,居间里只剩下山风穿过檐下的细响。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刚才那个寻常的周日上午似乎也跟着结束了。
玉藻前坐在沙发上,抱着饼干盒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块刚咬了一半的饼干停在她指间,像是突然失去了继续吃下去的意义。
羽生悠真将遥控器放回桌上,尽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放心。”
星见凛姿态自然地在桌边坐下,看起来不像是来兴师问罪,倒更像只是顺路进来坐坐。
“今天只是一次私人拜访。”
羽生悠真并没有因此放松。
“阴阳寮那边呢?”
“我没有上报。”
“为什么?”
“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里藏着一只九尾大妖。”
羽生悠真听出了她话语中留下的余地,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星见凛的视线落在他的胸口。
“上周在东岸发电厂,我从你身上察觉到了一股不属于雷兽的妖力。”
“那股妖力隐藏得很好,但它的本质和普通妖怪截然不同。”
“所以,我稍微查了一下。”
羽生悠真在她对面坐下。
“仅凭一股残留的妖力,你就能断定她是——”
“当然不能。”
星见凛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平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古籍的扫描件。
纸张边缘泛着旧书特有的淡黄色,右下角盖着星见家的藏书印,正文旁边还描摹着一枚已经有些模糊的白羽纹。
“星见家古籍的扫描件。”
星见凛将纸张展平。
“星见家并没有直接参与当年的封印,但那个时代同样在京都活动,也和羽生家有过一些往来。”
“家族留下的记录里,恰好有几段关于白羽神社与九尾妖狐的旁证。”
纸上写着几行古文转录,羽生悠真看不懂完整内容,只能从其中的少数词句判断,这份记录的确与白羽神社和九尾有关。
星见凛的指尖沿着纸面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其中一行字上。
“平安时代的白羽神社,并不是现在这座几乎无人问津的小神社。”
“当时的羽生家香火鼎盛,在京都的阴阳道体系中也占有一席之地。”
“而在白羽神社最鼎盛的时期,羽生家的当代家主曾协助数名阴阳师,共同封印了祸乱世间的三大妖王之一。”
她抬起眼,看向沙发上的少女。
“白面金毛九尾——玉藻前。”
玉藻前没有说话,粉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星见凛收回目光,翻开了下一页。
“出乎意料的是封印完成后,羽生家却开始迅速衰败。”
“新生儿容易夭折,成年者多病多灾,能够寿终正寝的人寥寥无几。家族人口越来越少,神社的香火也随之断绝。”
她将记录轻轻推向桌子对面,指尖停在一列名字旁。
“这里记载了部分羽生家后人的姓名和寿命。”
羽生悠真低头看去。
纸上排列着一个个名字,其中不少人的名字后面,只标着短短的年龄。
十六岁。
二十三岁。
三十一岁。
那些数字安静地挤在泛黄的纸面上,看起来比任何控诉都更加沉重。
“到了现代,只剩下你祖父这一脉。”
星见凛看着他。
“而现在,你是羽生家最后的继承人。”
羽生悠真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
“这些记录只能证明羽生家的人早夭,不能证明是她做的。”
“古籍中将其称为‘九尾之诅咒’。”
星见凛的语气依旧平静。
“但你说得对。古籍终究只是古籍,也有可能只是当年那些人的迁怒和推测。”
她将视线转向玉藻前。
“所以,你可以直接问她。恰好,我也想知道答案。”
羽生悠真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玉藻前仍旧坐在沙发上。
刚才还被她抱在怀里的饼干盒已经微微变形,盒角被手指压出一道清晰的凹痕。
“她说的是真的吗?”
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玉藻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掉的电视屏幕已经清晰映出屋内三人的身影。
“是妾身做的。”
羽生悠真的手指停在桌边。
“为什么?”
玉藻前慢慢抬起头,那双金色瞳孔里没有平时闹别扭时的气恼,也没有刚才看电视时的懒散,只剩下一种埋藏了漫长岁月的冰冷恨意。
“他们应得的。”
社务所再次陷入寂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有些多余。
星见凛微微后靠,目光落在仿佛静止不动的羽生悠真身上。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第一个原因。”
“你应该明白,你并不了解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桌上的那些记录更加有力。
羽生悠真的指尖轻轻收紧。
“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封印。”
“也不知道羽生家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更不知道在那之前,她曾经做过什么。”
星见凛瞥了一眼玉藻前。
“你所认识的,只是解开封印以后,住在这里的她。”
“而那只占她漫长生命中的一小部分。”
羽生悠真无法反驳。
自从解开封印以来,玉藻前从来没有真正告诉过他自己的过去。
她会和他拌嘴,会嫌弃现代电视节目毫无格调,也会偷偷把零食藏进柜子里,活得像一只除了饭量大些之外,几乎无害的家养狐狸。
可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为什么会被封印在白羽神社。
也没有说过,羽生家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她不会随便伤人。”
羽生悠真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微颤抖。
星见凛看着他。
“这是你的判断,不是担保。”
“我们之间有过束缚。”
“束缚的确有用。”
星见凛没有否认。
“但你不会以为光凭束缚,就能限制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妖怪吧?”
玉藻前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指尖再次收紧。
“她现在实力虚弱,所以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星见凛继续说道:
“等她重新恢复力量以后呢?”
“如果她再次失控,你有能力阻止她吗?”
羽生悠真的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浮现出东岸发电厂的画面。
白色雷霆从天而降,他的身体被轰飞到半空,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现在的他,连一只状态完整的雷兽都无法独自处理,更不用说全盛时期的玉藻前。
“你可以继续向普通人隐瞒,也可以瞒过那些能力不足的咒术师。”
星见凛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份记录上。
“但阴阳寮不会允许一只身份不明的大妖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里。”
“尤其她还是玉藻前。”
“一旦她的身份暴露,白羽神社会被封锁,她会被重新封印,或者直接遭到祓除。”
“而你,也会因为长期隐瞒大妖的存在而接受审查,陷入众矢之的。”
羽生悠真的手指缓缓收紧,手背上浮起淡淡的青筋,脸上却看不出太多表情。
“你现在拥有的,不过是一段建立在谎言和力量差距上的平静。”
星见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刻薄。
“羽生悠真,你不过是暂时沉溺在自己构筑的假象里。”
玉藻前低着头,指节被压得发白,却始终没有说话。
星见凛的语气稍稍放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暂时将玉藻前的事压在星见家内部,也可以帮你重建白羽神社的结界,尽量避免她的妖力再次外泄。”
“我还可以教你正规的结界术和咒术知识,让你真正掌握自己的力量。”
她看着羽生悠真。
“你的天赋很好,只要接受正确的教导,将来完全可以成为真正的一流咒术师。”
“但在那之前,你至少要明白一件事。”
“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厢情愿就能解决的。”
羽生悠真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星见凛没有催促,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所以,作为羽生家最后的继承人。”
“你是要继续和她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还是肩负起羽生家的责任,成为真正有能力决定命运的咒术师?”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桌上的钟表还在不厌其烦的走着,秒针发出很轻的声响。
咔。
咔。
咔。
门外的风铃再次响了一声。
羽生悠真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
那些早夭的羽生家后人,那些多病多灾的记载,还有那句被一代代传下来的“九尾之诅咒”,就像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伤疤,安静地摆在他面前。
“还真是证据确凿。”他低声说道。
玉藻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兄长大人……”
羽生悠真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这一次,他不需要玉藻前替自己解释。
“星见小姐,从一开始你就弄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向桌子对面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