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谁还敢救人?”
“救人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命吧。”
“喜欢逞英雄应得的。”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最后,在河水深处汇聚成一团灰蓝色的影子。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脸。
一会儿像那个溺水女人。
一会儿像下班警员。
一会儿又像无数张模糊的旁观者面孔。
它低声笑着。
“救啊……”
“再救一次……”
“你会被拖下去……”
“她们不会感谢你……”
“他们只会说,不值得……”
冰冷的水从脚下漫上来。
羽生悠真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下沉。
铁链的触感变得很远,就连最后的挣扎,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水鬼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放弃吧。”
“你的施救才造成了这个结果。”
“善良就是愚蠢。”
羽生悠真沉默着。
说实话,那些声音并不是完全没有重量。
他不是听不懂,也不是完全不怕。
一个救人的人死了。
另一个被救的人活了下来。
然后这件事被无数人拿去讨论,争吵,审判,甚至变成诅咒。
这很荒唐,但也很现实。
羽生悠真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袖口的位置,忽然传来一点温度。
很轻。
却在冰冷河水里清楚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小小的灯。
浅金色火光从他袖口亮起。
水鬼的低语猛地一顿,灰蓝色咒力像被烫伤一样,发出无声的扭曲。
羽生悠真眼前的幻境裂开一条缝。
他再一次听见了现实里的声音。
星见琉璃在喊他的名字。
岸边,被星见琉璃放到安全位置的小男孩,正一边咳水,一边用虚弱的声音喊着:
“加油……大哥哥……”
腰间的铁链还在绷紧。
他突然想起早上那只狐狸慢悠悠的声音。
“若是你被河里的东西拖下去,它可以保你一命。”
羽生悠真睁开眼,暗红色重新在瞳孔里燃起。
“这只粉毛狐狸。”
他咬着牙,重新抓紧铁链。
“关键时刻还蛮有用的嘛!”
水鬼像是被火光刺激到,水下的咒力猛地收缩。
羽生悠真趁着这一瞬,将咒力全部压进手臂和腿部。
“拉!”
星见琉璃听见他的声音,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她双手抓紧铁链,身体向后压低。
纸鹤身上的星光一同亮起。
“天璇注我,筋如星轨!”
星光沿着她的手腕、肩膀和脊背亮起。
原本纤细的身体被咒力再次强化,硬生生稳住了铁链另一端。
铁链绷成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水面被硬生生拉开一道白色浪痕。
片桐真纪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她看见河里的情况,脸色瞬间变得极差。
但这位看起来随时会被加班击倒的社畜小姐,动作却一点都不慢。
她先冲到小男孩身边,伸手确认他的呼吸和意识。
“呼吸!咳出来!”
小男孩趴在岸边,剧烈咳嗽,又吐出几口河水。
羽生悠真看了她一眼。
“先带他走。”
片桐真纪看了他一眼。
“你也给我上来。”
“马上。”
羽生悠真一把抓住岸边的水泥护坡,湿透的手指在粗糙的水泥上刮出几道白痕。
湿透的鞋底踩在水泥护坡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就在他上岸的下一秒,桥下的河面忽然炸开。
哗啦。
冰冷的水花溅上河堤。
灰蓝色咒力从水下翻涌而出,像一团被搅碎的阴影。
水鬼咒灵从河里爬了出来。
它的样子极其怪异,像一具被水泡胀后,又被水草和恶意强行缝在一起的尸体。
它的脸不断变化,女人、警员、孩子、模糊的旁观者。
无数声音从它裂开的嘴里挤出来。
“救我……”
“不值得……”
“放手……”
“活该……”
“善良有什么用……”
羽生悠真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
湿透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眼里的暗红色还没有褪去,像两点灼热的火星。
写轮眼的视野里,水鬼胸口位置有一团灰蓝色咒力核心。
星见琉璃站到他身旁,她的脸色还有些发白,双手也因为刚才拉铁链而微微发抖,但剩下的纸鹤已经重新飞起。
羽生悠真深吸一口气。
“星见,能帮我压住它一瞬吗?”
“你要做什么?”
羽生悠真盯着水鬼胸口的核心,活动了一下右臂。
“给这狗日的来一下狠的。”
星见琉璃愣了一下,立刻抬手捏决。
“我会配合你。”
几只纸鹤飞向河面四角。
“星位成阵,纸线围界。”
星光垂落,河面如同被一张细密的网封住。
水鬼试图沉回水下,却被星光结界硬生生挡住。
它发出混杂的尖叫声,灰蓝色水草状咒力向星见琉璃卷来。
“星落如矢,纸刃飞光。”
纸鹤化作几道带着星光的纸刃,切开那些水草。
水鬼胸口的核心在羽生悠真的面前展露出来。
就是现在!
羽生悠真脚下一踏,水泥护坡上溅起一片水花。
咒力压进小腿,身体猛然前冲,猩红的眼已经锁定核心。
水鬼张开扭曲的嘴,灰蓝色咒力化作水草,朝他脖颈卷来。
他侧身避开第一道水草,左手抓住垂在岸边的旧铁链,借力一扯,整个人贴着河堤边缘猛地转向。
水鬼胸口的核心,正好暴露在他右肘前方。
他没有术式,也没有什么能一击定胜负的华丽招数。现在能依靠的,只有这具训练出来的身体,以及不算充裕但还能压榨一下的咒力。
袖口里的浅金色火种,在这一刻彻底燃起。
羽生悠真将最后的咒力压进右臂。
肩、肘、腕。
所有力量在极短的一瞬间贯通。
然后,他狠狠一肘撞了上去。
咚。
如同沉重的铁锤撞碎了一块浸满水的烂木头。
浅金色阳炎在肘尖炸开,灰蓝色核心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
水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救——”
声音戛然而止,星见琉璃同时收紧结界。
“封!”
纸鹤身上的星光一同亮起,水鬼被硬生生固定在河面上方。
阳炎顺着咒力核心蔓延,愈烧愈烈。
那些混杂的求救声、指责声、嘲笑声,在火光里一点点消散。
最后,只留下河水落回水面的声音。
河面重新恢复平静。
羽生悠真眼前浮现出半透明文字。
【祓除咒灵】
【可用点数:2】
他看了一眼,很快又关掉。
随后,他整个人往后坐回河堤上。
“……”
衣服湿透以后,夏风吹过来其实有点冷。更糟糕的是,鞋子里全是水。
片桐真纪确认小男孩状态稳定后,终于转过身。
她拿着一条急救毯,脸色阴沉得像随时会诞生新的咒灵。
“羽生悠真。”
“在。”
“你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吗?”
“知道。”
“我说过,不要擅自下水。”
“嗯。”
“你们只是咒术师,并不负责水难救助。”
“有道理。”
片桐真纪把急救毯丢到他头上。
“你让我怎么写阴阳寮报告?新人术师私自跳河?”
羽生悠真裹着毯子,认真想了想。
“写我热爱户外运动?”
片桐真纪:“……”
她眼下的黑眼圈好像更重了。
这家伙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让她莫名觉得很心累。
星见琉璃站在旁边,小声说道:
“片桐小姐,羽生君其实是有准备的。”
片桐真纪扭头看向她。
星见琉璃认真地说道:
“我们先确认了那个孩子是真的落水,也用了桥墩旁边的铁链做保护,我也用结界加固过。”
“而且,那个孩子真的等不到支援赶来了。”
片桐真纪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如果羽生悠真没有下水,那个孩子未必能等到支援赶来。
只是看见两个新人术师差点被水鬼拖进河底,心脏到现在还没完全放回原位。
最后,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指责你做错了。”
她看着羽生悠真。
“我只是提醒你,你差点死了。”
羽生悠真裹着急救毯,伸了个懒腰。
“下次我会更小心。”
片桐真纪揉了揉眉心。
“这句话我会写进报告里。”
“可以不写吗?”
“不可以。”
“那你还是写我热爱户外运动吧。”
“闭嘴。”
不久后,救护车和孩子的父母赶到了现场。
小男孩裹着毯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父亲则不停向片桐真纪和星见琉璃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后怕。
为了避免普通人察觉异常,片桐真纪把事情解释成“男孩不小心落水”。
虽然听起来有些勉强,但总比“有水鬼在河里等着拖人”更容易被接受。
小男孩的父亲走到羽生悠真面前,深深弯下腰。
“真的非常抱歉,都是我们没有看好孩子,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小男孩缩在母亲怀里,脸色还有些苍白。
听见父亲这么说,他小小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眼睛也红了起来。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羽生悠真看了他一眼。
原本那些“等救上来一定要给这个小屁孩一点教训”的话,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了。
他坐在河堤边,身上还裹着急救毯,鞋子里全是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有说服力的大人。
于是他只是抬手挠了挠湿透的头发。
“没事,人没事就好。”
小男孩的父亲愣了一下。
羽生悠真若无其事的说道:
“而且他刚才也很努力了。”
“在水里虽然吓坏了,但后来有听我的话,没给我添麻烦。”
他看向小男孩。
“下次记住,不会游泳就别靠近这种地方。”
小男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对不起……”
羽生悠真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道歉就算了,以后好好学游泳,别让你爸妈担惊受怕。”
小男孩用力点头。
临走前,他又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小声说道:“谢谢哥哥。”
羽生悠真抬手挥了一下。
“嗯,回去喝点热的。”
救护车离开后,河道附近重归宁静。
太阳已经偏斜,河面被斜阳染成很浅的金色。
羽生悠真换上片桐真纪从车里翻出来的备用毛巾,虽然依旧湿得很狼狈,但至少不再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水草。
片桐真纪检查完现场,确认咒力残留已经散去。
“任务结束。”
她合上文件夹。
“回支部登记,然后我送你们回去。”
羽生悠真站起身,鞋子里发出很轻的水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
星见琉璃努力忍住没有笑。
羽生悠真看向她。
“想笑就笑。”
“没有。”
“你的表情很没有说服力。”
星见琉璃抿住嘴唇。
片桐真纪已经懒得管这两个高中生,转身朝停车位走去。
三人准备上车的时候,羽生悠真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见下游更远一点的浅滩边,有几个孩子正在玩水。
那里在封锁线外,水也很浅。
几个孩子卷着裤脚,在水边踩来踩去,笑声隔着河风传过来。
片桐真纪皱了皱眉,似乎准备过去提醒。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脚下一滑,呛了一口水,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旁边几个孩子吓了一跳。
他们慌乱了一瞬,但没有跑开。
其中一个小男孩先伸出手,另一个孩子抓住他的衣服,后面两个孩子又手拉手拽住他们。
动作笨拙得有些滑稽,甚至差点一起摔进浅滩里。
可最后,他们还是把那个小女孩从水里拉了回来。
小女孩坐在岸边咳嗽。
其他孩子围着她,有人拍背,有人递水壶,还有人吓得快哭出来。
羽生悠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星见琉璃注意到他的表情。
“羽生同学?”
羽生悠真看着斜阳下的河面。
那些刚才还在幻境里回响的声音,像是终于被河风吹散了。
片刻后,他轻声说道:
“只是觉得,救人这种事,果然不该变成错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