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桐真纪暂时留在车边联系东京支部,顺便处理封锁手续。按照她的说法,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阴阳寮那堆文件会在晚上自动增殖。
羽生悠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过于夸张了,不过考虑到片桐小姐的精神状态,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河道北侧的自行车道已经被临时封住,远处摆着几个施工用的路障。阳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星见琉璃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
“羽生君,你是最近才来东京的吗?”
“没错,之前一直和祖父住在仙台。”
“仙台啊……听说那是东北最大的城市?”
“说是最大的城市,其实也就车站附近能看。稍微走远一点,就全是田和山了,和东京比起来完全就是乡下地方。”
羽生悠真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星见琉璃眨了眨眼睛。
“那……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人很多,楼很高,行人走路很快。刚到的时候,光是适应自动扶梯靠左站就花了好几天。”
“啊……这个确实容易弄混。”
星见琉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歪了歪头。
“不过仙台的牛舌好像很有名?”
“这个倒是真的,好吃到能让人忘记自己住在乡下。”
星见琉璃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你上个月才搬到东京?”
“嗯。”
“然后这个月就开始执行阴阳寮任务了?”
“听起来很充实吧。”
“感觉有点像刚搬家就被抓去加班。”
羽生悠真看向远处片桐真纪的方向。
“这句话不要让片桐小姐听见,她可能会很有共鸣。”
“片桐小姐确实很辛苦呢。”
“感觉她再加班几天,附近真的会诞生加班咒灵。”
星见琉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加班咒灵会是什么样子?”
羽生悠真认真思考片刻。
“大概是长着很多黑眼圈,手里拿着一叠永远批不完的文件。”
“好可怕。”
“对吧。”
两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一下。
远处,片桐真纪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表情更疲惫了。
星见琉璃又问:“那羽生同学之后也会在东京上学吗?”
“转学手续已经在办了。”羽生悠真说道,“暑假之后,应该会转去附近的青岚高中。”
星见琉璃脚步停住,直愣愣的看着他。
羽生悠真回头看向她。
“怎么了?”
星见琉璃眨了眨眼,眼睛里透出明确的欢喜。
“我也是青岚高中。”
羽生悠真愣了一下。
“这么巧?”
“嗯。”
星见琉璃点头,语气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
“我是一年级,羽生君也是吧?”
“应该是。”
“那开学以后,我们说不定会在学校见面。”
羽生悠真想了想。
“如果你不在走廊里让纸鹤袭击我的话,应该会是不错的重逢。”
“不会啦。”
星见琉璃连忙替自己的式神辩解。
“学校里可没有那么大的风。”
“原来重点是风吗?”
“当然!”
星见琉璃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既然以后是同校,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
羽生悠真看着她递过来的手机,稍微愣了一下。
来到东京以后,他认识的人还真不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和同龄人交换联系方式。
某只活了千年还扮嫩的老狐狸不算。
“怎么了?”
星见琉璃抬头看他。
“没什么。”
羽生悠真拿出手机。
“只是觉得,东京好像比想象中小一点。”
两人交换了LINE。
星见琉璃看着新增联系人,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以后在学校也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羽生悠真把手机收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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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面平静,纸鹤在桥下和浅滩之间缓慢盘旋。
阳光很好,风也很温柔。
羽生悠真和阴阳师小姐一起在河边散步,竟然有种悠闲的感觉。
今天大概只是一次普通调查,说不定所谓的二级咒灵什么的只是判断错误。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
桥下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纸张振动声。
扑棱扑棱。
一只纸鹤从阴影里飞了出来。
它飞得很急,身上的星光都变得有些散乱。飞到星见琉璃面前时,几乎是撞进她掌心。
星见琉璃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她低头看着纸鹤,纸鹤快速扇动翅膀,像是在传递什么。
羽生悠真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发生什么了?”
星见琉璃抬起头,看向桥下方向。
“有人落水了。”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
桥下的阴影很深,水流在那里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慢一些,却又在靠近桥墩的位置形成了几道不明显的暗流。
几名孩子站在岸边,脸色煞白,正慌张地喊着什么。
而在离岸几米外的水里,一个小男孩正在挣扎。
他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双手胡乱拍打水面,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
“救……救命……”
羽生悠真皱起眉。
星见琉璃立刻放出第二只纸鹤。
纸鹤贴着水面飞了一圈,身上的星光微微亮起。
她很快说道:“好像是真人。”
羽生悠真也开启写轮眼。
视野里,水中小孩的咒力反应很弱,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挣扎的动作凌乱,呼吸混乱,恐惧也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难道真的只是一起意外溺水?
但是这个时间段,发生在这个地点,未免也太过巧合了吧?
星见琉璃已经拿出手机,准备联系片桐真纪。
“我通知片桐小姐。”
“来不及了。”
羽生悠真看着水里逐渐无力的小男孩,他的手臂拍水幅度越来越小。
星见琉璃看向羽生悠真,脸色有些发白。
“可是片桐小姐说过,不要下水。”
“她说得没错。”
羽生悠真把外套脱下来,顺手把手机、零钱包和术师证明都塞进外套口袋,然后递给星见琉璃。
“帮我拿一下。”
星见琉璃愣住。
“羽生同学?”
“手机很贵的,进水就没用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所以我把它交给你了,帮我保管好吧。”
羽生悠真环顾四周,很快看见桥墩旁边垂着一截旧铁链。
那大概是以前检修河道时留下的东西,一端固定在水泥桥墩旁的铁环上,另一端半埋在岸边草丛里,看着还算结实。
他走过去,伸手抓住铁链,用力一拽。
哗啦。
埋在草里的铁链被硬生生拖了出来。
星见琉璃微微睁大眼睛。
那截铁链看起来就很重,普通人想拖动都不容易,可在羽生悠真的手中却如同绳子一般。
这段时间的训练和实战显然没有白费。
他目前的身体机能已经逼近普通人类极限。
更何况,他还可以用咒力强化自己。
羽生悠真把铁链一端绕在自己腰间,又把另一端拖到护栏和桥墩之间。
“这个总是比绳子要靠谱一些。”
星见琉璃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她快步上前,取出符纸。
几只纸鹤分别落在桥墩、护栏和铁链末端。
她指尖亮起星光。
“星位成阵,纸线围界。”
细密星光从纸鹤身上垂落,像线一样缠住铁链和桥墩。
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链表面,多了一层淡淡星辉。
羽生悠真伸手拉了拉。
还不错。
星见琉璃看着他,眼神还是担心。
“真的要下去吗?”
“别露出那种表情。”
“哪种?”
“搞得好像我要去殉情一样。”
“……”
星见琉璃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羽生悠真看向水里的小孩,若无其事的说道:
“放心吧,我还没打算当英雄。
“只是看不惯玩水的小屁孩,等把他救上来我一定要给他一点教训。”
话音落下,他直接跳进了河里,刺骨的寒冷遍布全身。
明明还是八月,阳光也还落在水面上,可水下却像藏着一层阴冷的雾。
羽生悠真皱了皱眉,朝小男孩身后游过去。虽然他不是专业救生员,但也知道不能从正面靠近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惊慌中的人会本能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然后把救援者一起拖下去。
“别乱动。”
小男孩已经听不太进去,只是拼命咳水,手脚胡乱挣扎。
羽生悠真一把从后方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
“抬头,呼吸。”
小男孩被他从后方托住,终于勉强露出口鼻,却还是本能地咳着水,身体一阵阵发抖。
就在羽生悠真准备借着铁链往回游的时候,水下忽然有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
那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是水草。
可下一秒,那东西猛地往下一拽。
铁链瞬间绷紧。
羽生悠真的身体被拖得往下一沉,河水几乎没过下巴。
他咬紧牙关,左手猛地抓住铁链,右臂则将怀里的小男孩往上一托。
咒力在短短一瞬间压进肩膀和手臂。
“星见!”
星见琉璃脸色一变,立刻抬头。
羽生悠真没功夫解释,全力将小男孩朝岸边抛了过去。
小男孩湿透的身体越过水面,带起一串水花。
星见琉璃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几只纸鹤同时飞到她身前,像是临时垫出一层柔软的星辉。
下一秒,小男孩撞进纸鹤的包围网中。
冲击力让星见琉璃往后退了好几步,鞋底在水泥护坡上擦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但她还是稳稳接住了他。
“咳、咳咳——”
小男孩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河水。
星见琉璃把他放到远离河岸的位置,伸手确认他的呼吸。
还活着,只是呛水和惊吓过度。
她松了半口气。
可下一秒,河面上的铁链猛然绷直。
哗啦!
沉重的金属声从桥下传来。
羽生悠真整个人被拖向桥洞深处。
星见琉璃瞳孔一缩。
“羽生同学!”
河面上,铁链拉出一道紧绷的直线。
水下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力量,正试图把羽生悠真拖进桥洞阴影里。
星见琉璃没有犹豫,立刻冲回岸边,双手抓住铁链。
冰冷的铁链勒进掌心,几乎在一瞬间把她往前拖了一步。
她咬住嘴唇,迅速念出咒词。
“天璇注我,筋如星轨。”
星光沿着她的手腕、肩膀和脊背亮起。纤细的身体被咒力强化,脚下总算稳住。
她双手死死抓住铁链,整个人向后压低重心。
铁链在她掌心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下的拉力仍旧很重,重到让人怀疑水下是何等的庞然大物。
星见琉璃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住,手指被铁链勒得发红,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很清楚,一旦松手,羽生悠真就会被拖进桥下的阴影里。
羽生悠真也在同一时间将咒力压进四肢。
虽然他目前的咒力并不算充裕,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让他短时间内强化身体。
他一手抓住铁链,另一只手试图扯开脚踝上的东西。
水下的东西在拉。
岸上的星见琉璃在拉。
他自己也在拉。
冰冷的河水灌进耳朵,呼吸变得困难,腰间铁链勒得发痛。
简直就像是一场荒唐的拔河,只不过输掉的一方,会付出生命的代价。
羽生悠真咬紧牙关。
“沟槽的,这下真要当英雄了......”
话还没说完,周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水声。
风声。
星见琉璃的呼喊声。
全部远去。
羽生悠真眼前的河面变成了黄昏。
他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饭团、罐装咖啡,还有一份便当。
远处的桥下,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求救声。
“救命……”
“有人吗……”
“救救我……”
羽生悠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一件有些皱的警员制服外套。
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现实。
这是幻境,或者说是某段记忆的重演。
桥下,那个下班路过的警员听见了求救声。
他没有犹豫,放下便利店塑料袋,翻过护栏,跳进河里。
河水很冷,女人在水里挣扎,恐惧让她失去了判断能力。
她死死抓住靠近自己的警员,指甲几乎陷进他的手臂。
警员被拖下去,又浮上来。
他一次次试图让对方冷静。
可溺水的人仿佛听不见。
最后,他用尽力气,将女人往岸边推了一把。
女人被赶来的路人拉上岸。
而他失去力气沉了下去。
画面碎裂。
下一秒,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新闻报道的声音。
路人议论的声音。
社交平台上的文字,像黑色的水一样淹过来。
“她害死了他。”
“为什么她没事?”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