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是北京东城的分店。
北京东城店开业刚好四个月零七天。店面在东四北大街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写字楼的一楼,门面朝南,门口有两棵槐树,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环抱。那两棵槐树移栽过来的时候是千禧年,二十多年长出了巨大的树冠,每到夏天遮住整个门面,让那家店成为东四北大街少数在盛夏不开空调也凉爽的地方。北京店的店长姓孙,是一个三十八岁的女医生,之前在省城总部的培训班上成绩一直排前五名,针灸手法很利落,林渡亲自考核过她三次。她来北京之前是市妇幼保健院中医科的骨干医生,在省城回春培训中心待了四个月出来,分到了北京东城店。她的夫家在北京,有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三年级,每天从东城到房子所在的六里屯通勤大约四十分钟。
那天是五月的第二个星期二。北京的春天很短,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空气里飘着杨絮,白花花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层薄薄的人造雪。杨絮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落在鼻子里会让人痒,痒到打喷嚏——那天整个北京东城都打满了喷嚏。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八岁,体型偏胖,脸很圆,脖子短而粗。他在旁边的一间写字楼里做行政工作。来的时候说头疼,后脑钝痛,持续大概三天了,吃过布洛芬但没明显效果。
孙店长按标准程序接待了他。先问诊——病人说除了头痛之外没有其他症状,没有呕吐,没有眩晕,没有肢体麻木。再量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再查舌诊——舌苔微黄,偏腻,是痰湿体质的表现。又问了一句:您有没有高血压?
没有,病人说。
有没有其他病史?
应该没有,病人说。我身体挺好的。每年都体检,没什么问题。
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药?
就布洛芬——治头痛的。
孙店长点点头。她翻了一下病人的就诊登记表——上面的既往病史一栏是空的,过敏史一栏也是空的。她做出了一个判断:这是一个单纯的痰湿头痛,可以用针灸缓解。穴位选了风池、合谷、太冲、百会——百会在头顶,风池在颈后部,合谷和太冲在四肢手足上。
治疗开始了。孙店长的针刺技术很稳定,四针下去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分半钟。捻针的节奏也标准——风池用了泻法,太冲用了泻法,合谷平补平泻,百会留针不用捻。
病人说头不那么疼了。
然后,在留针大概八分钟的时候,病人忽然说:头更疼了——不对——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不是突然瘫倒,是一种很缓慢的滑落,像是积雪从屋檐上一点一点地往下坠。他的右侧嘴角在往下扯,右侧的上臂抬不起来了,右侧的腿也失去了支撑力。
孙店长拔出所有的针,叫前台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病人已经陷入了浅昏迷状态。
在救护车上测的血压——收缩压二百一十,舒张压一百三十。这是高血压危象。CT检查结果——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出血量大概三十五毫升,中线结构轻微偏移。
病人被送进了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的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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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渡是在出事的当天下午接到电话的。他正在成都的一家店里准备开始下午的门诊,手机在诊疗台旁边的托盘上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沈渡舟的名字。
北京出事了,沈渡舟的声音很紧——不是紧张到发抖的那种紧,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压缩成了一条细线的紧。东城店的一个病人,在针灸治疗过程中脑出血送医了。
什么情况?
四十八岁男性,平时说自己没有高血压史。来店时自述头痛三天。孙店长接了诊,用了风池百会合谷太冲。病人当场发作,脑出血三十多毫升。
林渡沉默了很久。成都店的诊疗室很安静,空调在嗡嗡地响,窗外有鸟叫——是一只麻雀,蹲在走廊的栏杆上。他看着麻雀在阳光下把头转过去,又转过来,羽毛被风吹得微微竖起来。
孙店长没有测血压,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没有,沈渡舟说。病历上写的——病人口述无高血压病史。她觉得不需要测。
这是我们的错,林渡说。
流程里有漏洞——
不是流程的错,林渡打断了他。是我的错。流程是我制定的。我漏掉了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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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十二个小时里,林渡几乎没有睡觉。
第一天夜里,他从成都飞往北京。飞机在云层上空飞行的时候,他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本红皮笔记本,翻到了前面记录爷爷医案的那几页。那几页没有提到高血压——爷爷治疗的病人大多是乡下的农民,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有没有高血压,也很少有血压计可以测量。爷爷靠脉诊判断气血盈亏——但如果一个人没测过血压,不知道自己是高血压,那他来扎针的时候医生怎么防?
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条新的规定:所有初次就诊的病人,无论主诉是什么,都必须测量血压。血压测量结果超过一百四十九十者,必须详细询问高血压史和用药史。收缩压超过一百六十者,暂停侵入性治疗,转诊心内科评估后再定方案。
这条规定后来被称为林渡三查中的第一查。
飞机在凌晨两点抵达北京首都机场。林渡没有去酒店,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协和医院神经外科的ICU在住院部的九楼,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墙壁上的漆是淡蓝色的。ICU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病人的妻子,四十多岁,头发扎成一个马尾,马尾里有很多白头发。她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孩,是病人的儿子。男孩戴着眼镜,眼镜腿的螺丝松了,镜框歪歪地挂在鼻梁上。
林医生——病人的妻子看到林渡,身体往前冲了一步,但没有扑上来打他。她的拳头握在身体两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哭的那种发抖,是愤怒被压住了往外渗的那种发抖。
对不起,林渡说。
对不起有用吗?她的声音炸开了。ICU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响得特别大,像是一个玻璃杯被摔碎在铺着大理石的地面上。我丈夫在里面——脑出血——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也可能瘫痪——你跟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不能让他站起来,林渡说。但我可以。
你可以?!女人的声调又高了两度。是你的店把他害成这样的!你还说你可以?!
是我的店,林渡说。我承认。全部责任在我。但请让我治他。
不可能!女人说。我不会让你再碰他一根汗毛!
她走了——拉着她儿子的袖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她的脚步很重,落地的时候每一脚都踩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整个走廊的地砖踩碎。
林渡站在ICU门口,透过那扇嵌着玻璃的钢门往里看。走廊尽头的一道墙后面就是重症病区,而那道墙的另一面,那个病人的头部淤着三十五毫升的血。ICU的门是不透明的钢门,中间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防爆玻璃,玻璃很厚,用两边都可以看到的一条条金属丝网加固。透过那层玻璃能看到ICU内部——护士穿着绿色的手术衣在U形站的桌边记录数据,监护仪发出间断的嘀声。病人躺在靠窗第三床,脑出血的位置在左侧基底节区,在影像屏幕上的CT图像上,那三十五毫升的血显示出一种不均匀的灰色高密度影,像一团被挤压在海绵里的暗色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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