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赛亚军的消息在省城传开的那天,回春诊所的候诊区比平时多了大概四十个人。
四十个人把候诊区里十二张长椅都坐满了,坐不下的就站在走廊里,站在电梯口,站在楼道拐弯处。候诊区的灯管是新的,刚换了大概两个星期,白色的灯光打在这些人的脸上,照出一种很复杂的颜色——有期待,有焦急,有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你把很多个人的脸叠在一起以后生成的一个新表情。
林渡从早上八点开始接诊,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接诊记录上写了四十九行。四十九个病人,四十九种不同的病症——失眠、头晕、腰椎间盘突出、心脏病术后调理、类风湿关节炎、慢性胃炎、肝硬化、甲亢、耳鸣、月经不调……四十九个病人里有一半是从外地来的,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或者长途汽车,带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和一肚子的问题。
四十九个病人里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从临市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过来。她的病是偏头痛——右侧,像针扎一样疼,痛感从太阳穴往后蔓延,在风池穴下面一段变成了酸胀感。她吃过很多止痛药,没用;看过很多医生,没用。她是听邻居说到省城有一个林医生能治偏头痛,就自己买了车票过来了。
林渡给她把了脉——脉弦而紧,是肝火上炎;又让她伸出舌头,舌质红、舌苔黄而厚,是肝胆湿热。然后他闭上眼睛,用玄关去看——看到一片很浓的红色气流在胆经的循行线上翻涌,像是一条被堵住了出口的河。
他选了三阴交、太冲、风池三个穴位。三阴交和太冲行针时往外捻——泻法;风池往外捻三圈后停针不动,让气通过针身继续下行。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拔了针。老太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右侧的偏头痛停了。停了整整三秒,她等着那个痛再来,可是没有。
不疼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声音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开心的那种哭,是一种被压在骨头里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散了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林渡点点头。他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第49例,偏头痛,泻肝火,风池留针二十分钟,痛止。
他不是第一次治好偏头痛,但每一次治好,他都觉得那个偏头痛的病人和他治过的人都不一样——因为痛的位置不同,痛的深度不同,痛了多久也不一样。老太太痛了六年——六年里每天至少有半天在痛。而在三根针的作用下,她停下了。
林渡从病历抬头往上看——老太太的眼泪是浑浊的,眼白发黄,六年的偏头痛耗尽了她肝脏里所有的清阳。
但这只是四十九个病人中的一个。四十九个病人,四十九个复杂的机体,四十九条严重偏离了正常的经络——林渡用了一整天把它们都一一校准了一遍。
晚上十点,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桌上放着一叠信。
信是沈渡舟整理的。每一封信来自不同的城市,来自不同的人——有一个字一个字手写的,有打印出来的,有红色毛笔写在宣纸上的。信的内容五花八门,但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他们希望在他们的城市开一家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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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以后,回春中医的董事会召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
地点在省城回春总部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窗户朝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个窗框。圆桌上坐了五个人——林渡、沈渡舟、周正国,还有两个林渡认识但不太熟的人,一个是新聘的运营总监老梁,一个是财务主管小徐。
全国赛亚军带来的品牌效应很大,老梁翻开一份文件。他的手很瘦,皮肤贴在骨头上,指甲剪得很短——是做会计做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手。我们的加盟申请量最近一个月暴增了六倍。本省十二个城市全部有加盟申请,外省有九个城市也发了意向书。
九个外省城市是哪里?林渡问。
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成都、杭州、武汉、南京、西安。
九个城市都有意向?
都有,老梁说。其中广州和成都的意向最强烈,已经派人到省城考察过了。
林渡翻了一下老梁递过来的那份文件。文件一共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统计表——城市名称、人口数量、中医服务需求密度、意向加盟商资质、预计投资规模、年度利润预估。数字很全,很详尽,像一个完整的军队作战计划。
但他在看到数据的第三页时,做了一个让在座所有人都惊了一下的动作——他把文件合起来放在桌上,然后说:不要太快。
为什么?周正国问。他的体重从合作以来降了大概十二斤——每天忙着处理各种运营事务,吃饭不定时,脸上的肉少了,但人看起来反而更结实了一些。
快会导致一个问题——林渡说。人手。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了一拍。
我们现在一共培训了四十个合格的医生,林渡继续说。这四十个人是我亲手教过的,我知道他们哪根针扎得好,哪根针需要继续练。但如果开十二个城市——就算每个城市只开一家店——每家店需要至少三个直属医生坐诊,这就是三十六个人。这些医生每天大概接诊三十个病人,如果病人数量翻番——他们的工作量也会翻番。而他们的手不是机器,在连续工作十个小时以后会疲劳,疲劳的时候气就不稳,气不稳就会出现误针。一个医生误针,受伤的是病人,代价是回春的信誉。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二十三页的数据报告。
老梁——你这份报告做得很好,但你看漏了一个指标。
什么指标?老梁问。
医生人手的疲劳极限指数,林渡说。如果没有这个指标,盲目快速扩张,会出人命。
会议在晚上八点结束。结论是:先从两个城市开始——广州和成都。这两个城市的中医需求最强、加盟商资质最好、人才输送路径也最清晰。每个城市先开三家店,总共六家,作为全国扩张的前哨。
林渡亲自挑选了六名骨干医生,派他们分别去广州和成都坐镇。这六个人中包括马医生——他主动申请去广州,说那边湿气重,南方病例他更熟悉。
临行前的那天下午,林渡把六个人叫到总部的诊疗室。诊疗室很安静,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了很多条水平的光带,落在诊疗床的白色床单上。
这条楼从只有我和一个沈渡舟开始,林渡看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爷爷留给他的红皮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封底上刻的那行字已经变淡了,但八个字依然清晰:第三脉者,即林也。寻脉之人,亦是脉。
他把本子合上。
回春不是我一个人的。从今天起,你们六个就是回春的——在广州和成都运营分部。遇到困难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扛。但也不要有困难就打电话——你们把第一批病人治好,病人会告诉下一个病人,然后第三个。这才是回春。
六个人站起来,点头。
马医生是最后一个出门的。他走到疗室里门边,回头看了林渡一眼。阳光从他的后脑勺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个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