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4章 全国(1 / 2)回春医典首页

全国中医技能大赛的通知和省赛的通知用的是同一个信封——牛皮纸、红公章,但公章的直径大了大概三分之一,上面刻的字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信纸也比省赛那张大了一圈,是A3纸对折成A4的,纸质更厚,是那种在光底下能看到水印的公文专用纸。

林渡是在省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收到这封信的。他刚从诊疗室出来,手上还带着酒精的气味——那种很淡、很冰冷的甜味。沈渡舟把信递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北京。

林渡撕开信封的动作比上次慢了大概两秒——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手还有一点抖。省赛之后他每天继续接诊二十个病人,手指的负荷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慕名而来的病人变多了而加重了。他的手不累,但手指末端的神经在长时间捻针之后偶尔会有一点轻微的痉挛感,这种感觉很细微——就像一根针的尾部在人的皮肤上轻轻划过,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全国赛,他看着信纸上的文字。四年一届,在北京。

沈渡舟说。各省的冠军都可以参加。总共三十二个省,三十二个选手。比赛分为七场——理论、针灸、正骨、诊脉、方剂、病例分析、综合答辩。每一场淘汰一半人。最后剩下一人。

一人,林渡说。冠军。

他没有说我要拿第一,也没有说我一定能赢。但他的眼睛——那双看过了无数病人气脉的眼睛——在看信纸的时候变得很平静。不是没有情绪的平静,是一种所有情绪都被压到很深处之后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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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京那天下了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得像针尖一样的雨,在空气里飘,沾在脸上很凉,但不湿衣服。林渡和沈渡舟坐的是高铁,二等座,靠窗。车厢里的空调温度很低,林渡没有带外套,他把手揣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田野里的庄稼是小麦,绿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北京站到了以后,他们在出站口找到了一辆车。车不是接他们的,是比赛的组委会统一安排的。一辆银灰色的中巴车,车身上贴着一张白色的纸,纸上写着全国中医技能大赛接待车。车里已经坐了大概十几个人——都是其他省的冠军。

林渡和沈渡舟找了两个空座位坐下。林渡坐的是靠窗的位置,沈渡舟坐在他旁边。林渡从包里拿出一本书——一本破旧的《中医诊断学》,封面已经没有了,只剩下里面的内容。他在复习理论部分的考点,因为理论一直是他的弱项。

那个人——沈渡舟忽然说,下巴朝左边一抬。是上届的亚军。

林渡抬起头。左边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从事精细工作才会有的亮度。他的手指很长,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上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茧。

他是谁?

陈济仁,沈渡舟说。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上届全国赛亚军。他的针灸和诊脉都是满分。

那他理论呢?

也是满分,沈渡舟说。他输在答题环节——一个关于《伤寒论》的问题被评委追问了三次,最后答错了。

所以这次他会更努力,林渡说。

沈渡舟说。不止他。三十二个人,至少前二十名的水平都不差于省赛冠军。

林渡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他把《中医诊断学》翻到第二章,看到了教科书上关于舌象的论述——舌为心之苗。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小字:舌为心之苗,亦为五脏之外应。玄关望气,先看舌象——舌质是基础的建筑,舌苔是表层的数据,只有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看到一个完整的内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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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地方不在北京城区,在香山脚下一个叫清泉山庄的地方。不是酒店,是国宾馆——一栋一栋的二层别墅排在一座山的南坡上,每栋别墅住两个人。林渡和沈渡舟住在最边缘的那一栋,推开窗可以看到山上的枫叶,红叶在十月的阳光里红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比赛的各项环节安排得很紧凑。第一天是开幕式、理论考试和诊脉;第二天是针灸和正骨;第三天是方剂和病例分析;第四天是综合答辩和颁奖。

开幕式在最大的一个大厅——一号会议厅,厅里有大概五百个座位,前排放着评委席。评委一共十五个人,都是全国最权威的中医专家。林渡认得其中一个人——章炳麟,九十岁,国医大师,写过的《针灸穴义》,韩老以前放在枕头底下看的那本书,就是章炳麟写的。

章炳麟坐在评委席的最中央。他的年纪很大,头发全白了,像一层很薄的雪盖在头皮上。他走路的时候需要人扶着,但他的腰是直的——不是刻意挺直的,是那种做了一辈子大事之后自然形成的姿态。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的时候,章炳麟站了起来。他用颤巍巍的手拿起话筒,说了两句话:这届的选手,有多少人是开了玄关的?

台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答。

章炳麟等了三秒,然后说:有的话,比赛结束之后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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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理论考试。

考试时长为三小时,试题分为五部分: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针灸学,一共两百道选择题和五十道简答题。

考试的难度明显高于省赛。省赛的题目大多是教科书上的原话,而全国赛的题目更多是经典的原文理解。比如一道题问:《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其剽悍者,按而收之。此处的是指什么?选项有邪气、阳气、卫气、营气。林渡选了,因为《类经》里注解说剽悍者,阳气之盛。

还有一道题:《金匮要略》中关于胸痹的病机描述,哪一项最能体现仲景的阳微阴弦思想?这道题林渡犹豫了很久,因为他爷爷教他的胸痹治法不是《金匮》的,而是一套更注重气脉的辨证方法。

三个小时以后,交卷。

理论成绩出来的时候,林渡排在第十三名——比省赛提高了十八名。第一是陈济仁,满分。第二是一名湖南省的选手,九十八分。第三是一名江苏省的选手,九十六分。

第十三名,沈渡舟说。有进步。

还不够,林渡说。他看着成绩单,在心里算了一个数字——比赛每一场淘汰一半,从三十二人到十六人再到八人,他需要进入最后的决赛圈。理论成绩第13名虽然可以进入下一场,但后续的比赛分值很重,他必须靠技能把排名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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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诊脉。

这是全场唯一需要蒙住眼睛的比赛。

参赛的三十二位选手被请到一间用玻璃隔开的诊断室。每人面前坐着一个病人,病人的手腕伸进一个黑色的布帘里,选手看不到病人的脸,只能摸到病人的脉。评委的要求是:通过切脉,诊断病人的病症、分型、病机,并写出治疗原则和代表方剂。

林渡面前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他把三根手指放在女人的手腕上,感受到了她的脉象——是一种典型的弦数脉,如同按在一根紧绷的弦上,而且脉搏跳动快。弦主肝郁,数主热。

他闭上眼睛,开始用玄关去女人的气脉。

他看到了——女人的肝经上有一团很浓的青色气流,很冲,像是一股被堵住的水。那团气从肝俞的位置开始,一直往上冲,冲到了眼睛的后面——肝开窍于目,所以女人有眼花、眼干的问题。再往上冲,就到了头顶,所以女人有头痛,是跳痛。

他还看到了另外一件事——女人的胃经也有一点问题。肝木克脾土,肝郁太久,影响到了脾胃的运化功能,所以女人还有胃胀、食欲不振的症状。

他跟病人交流了大概两分钟——问她平时的症状,发病规律,有没有服药史,什么情况会发作。病人一件一件地回答他:脾气急,容易发火,心情不好的时候头痛加重,吃完饭胃胀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交流结束,他在四分钟内完成了一张诊断记录。最后的诊断是肝郁化火,横逆犯脾,治疗原则是疏肝解郁、清肝降火、健脾和胃,代表方用丹栀逍遥散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