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中医技能大赛的通知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送到的。
林渡正在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扎针——她失眠七年,每天晚上只能睡三个小时,眼下的黑眼圈很深,皮肤发黄,说话时精神恍惚。他刚把神门穴的针捻进去,沈渡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公章——省中医药学会。公章的边缘很清晰,是真正的钢印,不是复印件。
省赛,沈渡舟把信放在林渡旁边的诊疗桌上。每两年一届,全省的中医都可以参加。理论、技能、病例分析三项综合评分,前三十名有奖金和证书,前三名可以直接申报省级名中医。
我需要名中医的头衔吗?林渡把针捻到合适的深度,针尾在空气里微微颤动——是被病人的呼吸带动的,不是他自己抖的。
不需要,沈渡舟说。但回春需要。
林渡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把针拔出来,但他的目光从病人的神门穴移到了桌上那封信上。信封上的公章在诊疗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红光。
病人的口碑可以带来信任,沈渡舟继续说,但官方的认可可以带来更大的平台。如果你拿了省赛的名次,回春的加盟商、合作方、投资人会更有信心。这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回春整个体系。
林渡沉默了大概十秒——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等病人的呼吸节奏稳定下来。病人的呼吸现在变得很浅,是神门穴上的针起了作用,心经的气开始平静下来。
他说,我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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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名是在三天后完成的。
林渡填了一张很长的表格——姓名、性别、年龄、学历、执业证书编号、工作单位、执业年限、擅长领域。表格最后有一栏是曾获荣誉,他停在那儿大概五秒,然后只写了一行字:回春中医创始人。
沈渡舟在旁边看着,说:你为什么不填韩老给你的那个推荐信的事?
那是私人的,林渡说。不是荣誉。
表格交上去以后,沈渡舟拿到了一个比赛手册。手册有三十多页,详细列出了比赛的规则、流程、评分标准。理论考试占百分之三十,技能操作占百分之四十,病例分析占百分之三十。
理论是你的弱项,沈渡舟翻着手册说。中医基础理论、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针灸学,范围很广。很多题目是教科书上的原话,你如果没背过,很难答对。
我可以补,林渡说。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沈渡舟看着他。你每天要看多少个病人?
二十个左右。
你看完病人以后还有精力看书?
林渡说。我可以晚上看。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看着林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红血丝,没有黑眼圈,是很平静、很正常的一双眼睛。但他知道林渡每天都在做什么:早上七点到诊所,接诊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吃一顿午饭,吃完午饭以后继续。如果加上复习理论,一天的工作时间会超过十四个小时。
你不需要这么拼,沈渡舟说。
我需要,林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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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以后,林渡把中医基础理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粗略地看,是仔细地看。每一章他都做了笔记,笔记写在爷爷留给他的那本红皮笔记本的后面——那本笔记本前面记录的是爷爷的医案,后面有很多空白页。他用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一页写满大概三百字,一个月下来写了大概五十页。
那五十页笔记他没有给别人看过。那是他对中医理论的理解——不是教科书上的原话,是他用自己的话重新整理出来的东西。比如教科书上说心主血脉,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心主血脉,亦主神明。涌泉上气行时,心经的跳动最稳——不是因为气,是因为神。神稳则心稳,心稳则血稳。这种话教科书上不会有,是他在扎了无数根针以后才摸索出来的体会。
爷爷以前说过:理论是死的,实践是活的。但理论可以告诉你,活的东西为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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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第一天是理论考试。
考场在省中医大的教学楼,是一间很大的阶梯教室。教室里有大概三百个座位,每个座位上贴着一个名字。林渡的名字贴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坐在前面和后面的人的名字。前面的人姓王,是省中医院的一个主任医师;后面的人姓赵,是市中医院的一个副主任。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可以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可以听到前排一个人把钢笔盖拔下来的轻微咔哒声,可以听到后排一个人把试卷翻到背面的纸张翻动声。
林渡看了一眼试卷。试卷有五页,一百道选择题,三十道判断题,十道简答题。题目的范围很广,从《黄帝内经》的原文填空,到中药的配伍禁忌,到方剂的君臣佐使,到针灸的补泻手法——几乎覆盖了中医的所有基础学科。
他开始答题。答题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是那种很稳定的节奏,每道题都读完,每个选项都比较,然后选出最合适的那一个。有些题目他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比如足三里属于哪条经?——胃经,这是常识;有些题目他需要想一想,比如《伤寒论》第39条伤寒脉浮缓,身不疼,但重,乍有轻时,无少阴证者,大青龙汤发之,其中的乍有轻时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很久,最终选了症状时有缓解。
两个半小时以后,他交了卷。
走出教室的时候,沈渡舟在外面等着。
怎么样?沈渡舟问。
不知道,林渡说。感觉一般。
成绩在当天晚上公布。林渡的理论成绩是八十七分,在三百多名参赛选手中排第三十一名。第一名是省中医大的一位教授,九十八分;第二名是省中医院的一位主任医师,九十五分;第三名是市中医院的一位副主任,九十三分。
第三十一名,沈渡舟看着成绩单说。有点低。
已经尽力了,林渡说。后面两项是我的强项,追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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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的第二天是技能操作。
考场在中医大的实验楼,是一排很大的实训室。每个实训室里有八张诊疗床,每张床旁边有一个考核官。考核官是省里请来的专家——有的是医院的主任医师,有的是大学的教授,有的是民间的老中医。
林渡抽到的序号是十五号,考核内容是醒脑开窍针法。这是治疗中风后遗症的一套针法,选穴有人中、内关、三阴交、极泉、尺泽、委中等,需要用特定的手法刺激特定的穴位,以达到的效果。
病人是一个志愿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真正的中风后遗症患者,左侧肢体偏瘫已经三年。老人躺在床上,左半边的身体不太能动,左手的手指蜷缩成拳头形状,左腿的肌肉有明显的萎缩。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但说话不太清楚,嘴角有点歪。
林渡走到床边,先观察病人的情况。他看了一眼病人的面色——面色偏白,是气血不足;看了一眼病人的舌苔——舌苔白腻,是痰湿阻滞;看了一眼病人的眼睛——眼睛里有神,是神未散,还有治的希望。
然后他开始气脉。
他用玄关去看——这是他在学会用针以后慢慢掌握的一种能力。他到了病人脑部的情况:在百会穴下面的位置,有一团很浓的黑气,像是一团被冻住的淤泥,堵住了经络的通道。那团黑气很顽固,已经三年了,和周围的经络长在了一起。
林渡选择了一个方案——先用泻法疏通淤堵,再用补法恢复经络。
他拿起第一根针,扎在人中穴。人中是督脉上的要穴,醒脑开窍的第一针。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病人的眼皮跳了一下——是被针刺激的反射。林渡没有停,他开始捻针。捻针的方向是逆时针,是泻法——他要把堵在脑部的那团黑气一点一点地泻出来。
针在他的手指下旋转,每一圈旋转都带着涌泉上的气。那团气顺着针身进入病人的身体,像是一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那团被冻住的淤泥。
他没有说话,没有看考核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针上。
大概十五分钟以后,他拔出了人中穴的针。然后他开始扎第二根针——内关穴。内关是心包经的络穴,醒脑开窍的第二针。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他换了一个手法——顺时针旋转,是补法。他要开始补了,要给病人脑部的经络注入新的气。
第三根针是三阴交,肝脾肾三条阴经的交会穴。第四根针是极泉,心经上的要穴。第五根针是尺泽,肺经上的合穴。第六根针是委中,膀胱经上的合穴。
六根针扎完,他开始同时捻动六根针。这是难度最高的部分——六根针同时捻动,需要极高的手指协调能力和专注力。他的两只手的十个手指在六根针上移动,像是在弹奏一架很复杂的钢琴。
考核官们看着他的操作。他们中有人开始做笔记,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这个手法很稳,一个考核官说。练了多久?
十年,另一个考核官——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说。至少练了十年,才能有这种手感。
林渡听到了考核官的议论,但他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还在针上。他能感觉到病人脑部的那团黑气在一点一点地松动——是很慢、很艰难的过程,像是在用一根很细的铁丝去疏通一根堵了很久的管道。但他感觉到了,松动了大概三分之一。
三十分钟以后,他把针全部拔出来。
动一下左手,他对病人说。
病人试着动了动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但他的手指——那五个蜷缩成拳头形状的手指——伸开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大概两毫米的距离。但对于一个偏瘫三年的病人来说,两毫米已经是奇迹。
病人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指在动。
动了……病人说,他的声音不太清楚,但能听出那两个字是。我的手……动了……
考核官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中医走到床边,检查了病人的手指,然后转向林渡。
你用了什么手法?老中医问。
泻法和补法结合,林渡说。先泻淤堵,再补气血。脑部的经络堵了三年,只能一点一点地通。
你的气,是从哪里来的?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捻针的手——那双手现在很平静,没有任何颤抖。
我爷爷教的,他说。还有一位老人——韩老,他留给了我一些东西。
老中医点点头,没有再问。
成绩在当天晚上公布。林渡的技能操作成绩是满分——一百分。加上理论成绩的八十七分,他的总成绩升到了第三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