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2章 对手(1 / 2)回春医典首页

回春中医第五家分店开业的那天,林渡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放在他办公桌上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上没有字,但当林渡捏住信封的一角时,他感觉到了信封里面有一张很薄的信纸,信纸的边缘很粗糙,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式信纸,造纸的时候掺了很多稻草的纤维,摸上去有一种很粗粝的质感。

沈渡舟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龙井,刚泡的,茶杯的口上冒着一缕很细的白汽。他看到林渡手里的信,问:谁送来的?

不知道。林渡说。

他把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黄的,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报纸,纸的边缘已经发脆了,一捏就会碎。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书,每个字都写得很端正:

年轻气盛,不知收敛。小心点。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沈渡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仁和堂,他说。是仁和堂。

你确定?

笔锋。沈渡舟说,用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信纸上那个字的最后一笔,这一勾往上挑,是仁和堂老方子的笔法。我见过他的药方,每一张上的字都是这样写的——横平竖直,只有最后一笔挑上去。老方子今年七十六了,在仁和堂抄了一辈子药方,他的手不会变。

林渡看着信纸上的字。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中医这行,有明争也有暗斗。明争靠医术,暗斗看人心。医术可以练,人心不能改。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抽屉的最底层。抽屉的最底层还有一叠东西——省人民医院的聘用合同、韩老写的推荐信、爷爷的红皮笔记本。他把信放在这些东西的旁边,像是在收集某种证据。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他说,该开的店还是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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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堂是在第六家回春分店开业后的第三天正式出场的。

不是派人来谈,不是发律师函,是在省城的日报上登了一整版的广告。广告的标题是:百年仁和堂,正宗老字号。正文是一段很长的文字,讲仁和堂的历史——清光绪年间创立,传了六代,名医辈出,曾经给总督府治过病,给军阀将军治过病,给省会的高官治过病。每一个句子都在说同一件事:仁和堂是正宗的,是有来历的,是有根基的。

广告的最后一段写了一句很微妙的话:近年来,有些新冒出来的中医诊所,用西医的管理方式做中医,虽然短时间内吸引了大量病人,但失去了中医的本质。中医不是连锁店,中医是传承。

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林渡是在吃早饭的时候看到这张报纸的。他坐在回春诊所一楼候诊区的长椅上,面前是一份周胖子买的豆浆和两根油条。油条是现炸的,很脆,咬一口能听到咔嚓的声音,但油条的面粉不是最好的——周胖子说这是附近菜市场买的,比超市的便宜一块钱一斤。

他一边吃油条一边看报纸。看到广告的时候,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上夹着的那截油条在空气里晃了一下,然后掉进了豆浆碗里,溅起一片白色的豆花。

怎么了?沈渡舟问。他坐在林渡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林渡把报纸推过去。自己看。

沈渡舟接过报纸,很快看完,然后把报纸放在膝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生理性的眨眼,是那种在思考什么的时候下意识眯起的动作,眼角的纹路变得比平时更深。广告费不便宜,他说。一整版,至少两万块。

仁和堂有钱。

不只是有钱。沈渡舟说。他又看了那个广告的最后一段一眼。这广告的对象不是病人,是我们。你明白吗?

明白。林渡说。他们想让回春的加盟商动摇,让来看病的病人犹豫,让已经签约的投资方重新考虑。一句话——用百年老字号的名头,压住我们。

沈渡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去倒新的。那你打算怎么回应?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豆浆碗里捞出那截掉进去的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已经被豆浆泡软了,没有了咔嚓的脆感,变成了一种介于软和烂之间的口感。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回应。他说。

不回应?

他们花钱买版面,我们花钱买病人。林渡说。他们用文字打架,我们用针打架。他把最后一点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还有五个病人要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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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堂见广告没有效果,换了招。

一个月以后,回春的第三家分店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因经营需要,本店转让。告示是红纸黑字,贴在玻璃门上最显眼的位置,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写告示的人很着急。

林渡看到这张告示的时候是在下午三点。他从中医院出来,一个人走路过去。他的脚步不快,但也不慢,是在计算着什么。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告示,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药味。

不是草药的味道,是煎药的焦臭味。这种焦臭很特别——是因为煎药的火太大了,药罐底部的药渣被烧糊了以后产生的一种酸苦味。爷爷以前说过,煎药煎糊了有两种原因:一种是走神,一种是故意。走神的焦,味道很淡,因为发现得及时;故意的焦,味道很重,因为没有人在乎。

林渡站在分店门口,看着那张转让告示。告示上的字是一个字一个字看的——字的最后一横写歪了,字的偏旁和右边分得太开,字下面的那一捺拖得很长。这不是着急写的,是故意写得潦草的。

这是假告示。他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林渡回头看。是沈渡舟。他手里拿着另一个东西——一卷撕下来的红色条幅,布制的,条幅上印着回春中医四个字。条幅的一端被扯烂了,布丝露在外面,像是一束被扯断的红色头发。

贴在后面巷子里的。沈渡舟说,把条幅递给林渡。旁边还挂了这个——

他拿了另一张纸出来。纸是白色的A4打印纸,上面印着一行字:回春中医使用假药,已有病人中毒入院。

假的。林渡说。

我知道。沈渡舟说。但路过的人不知道。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病人取消了预约,说看了这张告示以后不放心。

林渡把条幅和假告示都收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分店的二楼——二楼窗户上原来的回春中医灯箱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仁和堂中医馆的灯箱。灯箱是新的,塑料罩子还很亮,灯光透过罩子映在窗户玻璃上,印出一个红色的字。

他们直接越线了。林渡说。

我们拿他们怎么办?

走正式的。林渡说。报警,保留证据。

报警有用吗?

不一定有用。林渡说。但必须做。做了就有一个记录,有一个说法。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警察在两个小时后到了。做了一个记录,拍了照片,取走了那张假告示和条幅,说会调查。林渡知道调查可能不会很快,也可能不会有结果——但他在意的是那三个取消了预约的病人。他们在今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打来了电话,电话是前台接的,前台是小周,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说话很温柔但声音很小。三个病人的电话内容差不多:他们在来诊所的路上看到了那张告示,觉得不安,决定先不来了。

林渡让前台小周把三个病人的电话记下来。他看着那三个电话号码,然后拿起听筒,一个一个地拨回去。

第一个病人是一个老太太,脊椎不好,走路要人扶着。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铲铲在铁锅上的声音很响。林渡听她说了十分钟,然后告诉她,他是回春中医的林渡,她上次扎完针以后脊椎好了一些,但还需要继续扎,不然一个月以后会回到原来的程度,走路又要人扶。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十秒钟——然后说,好,她明天来。

第二个病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腰椎间盘突出,开车到半路看到的告示,当时就调头了。林渡给他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的是他老婆,说他正在睡觉。林渡说,你老公上次扎完针以后腰不疼了,但如果中断治疗,三个月以后还会复发——到那时候再扎,要从头开始,比现在更疼。对方也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行,明天下午来。

第三个病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失眠,人在读大学。电话接通的时候她说她正在图书馆复习,不方便说话。林渡说,你挂了电话以后照着我说的做——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用大拇指按住手腕内侧的神门穴,按三分钟,不要看时间,自己心里数六十下,然后睁开眼,再给我打电话。说完以后他就挂了。四十分钟以后女孩打回来,声音比刚才轻松了很多,说她在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台阶上坐着,按完了,手麻了——问林渡什么时候有空给她扎针。

打完三个电话以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林渡坐在分店的柜台后面,台灯的光照在三个电话号码上。他心里很清楚地知道:仁和堂的手段不会停,假告示只是第一步,以后还有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们有钱,有人,有时间,可以做很多事。

但他也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永远没有的——病人。

爷爷说过:谣言像风,能吹倒一棵树,但吹不倒一片林。一百个病人有一百张嘴,一百张嘴说同样的不疼了,比一万个广告都管用。

他把三个电话号码收进抽屉里,关了台灯。灯灭下去的时候,分店的玻璃门外正好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亮光从玻璃上扫过,像一道很慢的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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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堂的第三招来得比林渡预想的更快。

不是广告,不是假告示,是人。

回春中医培养出来的骨干医生中,有一个姓马的医生——马医生,三十八岁,中医世家出身,祖传针灸,功底很扎实,是林渡亲自面试招进来的第二个人。他跟着林渡学了大概一年,从选穴到捻针到用气,林渡能教的都教了。

马医生是回春中医第三家分店的医师,每天接诊大概二十个病人,技术过硬,病人评价很高。

仁和堂派人找到了他。

找他的不是普通的人事专员,是仁和堂的副总经理——一个姓陈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欧米茄。她约马医生在一个高级茶馆见面,茶馆的名字叫茗香阁,在省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是红木装饰,茶水的价钱是一壶五百块。

马医生去茶馆的时候穿的是回春中医的工作服——一件藏青色的中式褂子,左胸口上绣着一个很小的字。褂子洗了大概有一百遍了,标签已经看不清。他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去高级茶馆,他只有这身工作服。

陈女士递给他一张支票。

支票上的数字他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数字太大了,他反复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是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陈女士说。年薪。另外还有百分之三的股权。

马医生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茶杯旁边,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他看着那张支票,支票上的墨迹很新,每一笔画都带着印钞机刚印出来时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