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他醒了,但右侧肢体有明显的偏瘫——右手的握力很弱,右腿只能勉强抬离床面大概十厘米,走不了路。医生说恢复期至少需要一年,而且无法完全恢复。
第六天,病人的家属正式起诉了回春北京东城店,索赔五百万元,并要求追究孙店长的刑事责任。诉讼文件里用了很多医学和法律的专业术语——违反诊疗规范未尽注意义务医疗过失致人重伤。
第七天,卫生部门介入调查。北京市卫计委的几名工作人员来店里调取了全部病历和监控录像。监控里的画面很清晰:孙店长全程操作规范,穴位位置准确,手法标准,但她在病人陈述无高血压病史之后没有测量血压。
调查结果是:回春北京东城店的诊疗流程存在系统性缺陷——没有治疗前的生命体征检测程序。孙店长的具体操作本身没有问题,但流程的缺陷导致了医疗事故的发生。
这是我的责任,林渡在电话里对孙店长说。不是你一个人的。
不,林医生——孙店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哑。您教过我——要详细询问每一个病人的病史。我没有问清楚——是我的疏忽。他每年体检,血压偏高——体检报告上写的血压是一百四十五、九十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如果我问第二遍,如果我问得更详细一点——
没有如果,林渡说。从现在起我们改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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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官司宣判。法院认定回春东城店在诊疗流程上存在过失,是此次医疗事件的直接原因。回春需赔偿病人家属三百一十五万元,并承担全部后续康复费用。孙店长的执业资格没有吊销,但受到了记大过处分。
判决那天,林渡没有去法院。
他去了北京东城店——坐在那间诊疗室里,一个人。诊疗室的窗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外那两棵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是秋冬交替时候的颜色。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穴位图——那张图是他自己画的,用铅笔在四开大的白纸上画出人体的每一条经络和每一个穴位。百会、风池、合谷、太冲——这四个穴位在图上用红圈标着,因为这是治疗头痛最常用的组合。
他拿起一支红色记号笔,在穴位图的旁边写了四个大字:生命体征。
然后在生命体征下面的空间里,他画了一个血压计的草图。不是专业的图,只是用简单的线条画出一个袖带、一个水银柱、一个充气球三个部件。血压计旁边是心率的标注,心率旁边是体温的标注。
这就是回春未来每一个诊疗室里墙上挂着的的诞生——第一查血压,第二查心率,第三查体温。
林渡写完字,画完图,把笔放回桌上的笔筒里。他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东城区的夜晚——槐树的叶子在街灯照射下颤动着,路上车来车往。他路过协和医院的那条街道,没有走进去。
但他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的天桥上。
三百一十五万——这个数字意味着他需要多治八百个病人才能把赔偿金赚回来。他算了算笔数——每治一个病人,回春的收入是三百九十块,净利润一百四十块。三百一十五万相当于两万二千五百个病人一个月的纯利润。这些数字算起来很快,但他真正心疼的不是钱。
他心疼的是那个和他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中年男人——胖胖的,圆脸,坐在诊疗椅上说,八分钟后滑下椅子,从此不能再靠自己的脚走路。
他靠在桥栏上,低头看着下面的车流。无数对车的前灯连成左右两道光带,红光和银光互相渗流着远去。他忽然想起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上,写着的一段话——
*渡儿:天下病患无数,医者必先求自省,而后求医人。若有一日,你因医术而害人,不问你多难过,只问你能不能站起来。*
林渡把手伸进口袋——铜鹰勋章在那儿,冰凉,又因为人体温度被捂得温热。他把它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
从天桥往下看,脚下的车流像这条城市的血在不停地流动,每一辆车都装着不同的人,有些人身体里的经络是通畅的,有些人正在被某种痰浊淤堵着。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治好所有人,但他决定至少要治好让回春伤害过的那一个。
他回到北京之后的第一个决定,是拨通了医院里病人家属留给他的电话。他打了那个电话二十一次——前二十次要么没人接,要么被直接挂掉,要么有人接了不说话。
第二十二次通了。
你是什么意思?电话那头,病人的妻子——那个在ICU门外朝他喊不可能的女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不能大声说话。
太太,林渡说。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北京给他扎针,不收一分钱。扎到他站起来为止。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女人说:你明天上午九点过来。协和九楼康复科。
林渡挂了电话。
他站在医院大门外的台阶上,没有立刻走。夜风从东四北大街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是汽车尾气、炒菜油烟和槐树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北京春天特有的那种味道。他掏出手机,给沈渡舟发了一条微信,只写了四个字:留京一月。
沈渡舟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林渡知道沈渡舟不需要问原因。
他回到东城店旁边的快捷酒店——那家酒店他住了已经快一个月了,前台的小姑娘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见面会点点头。她以为他是来北京出差的,不知道他就在隔壁给一个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男人扎针。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林渡的银针包和一罐子黄酒——黄酒是用来给银针消毒的,针灸用的酒精太烈,会让针身变脆。他把银针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根银针,每一根都被他用手掌摸过无数遍,针尾磨出了手指的弧度。
他坐在床边,对着窗外那两棵在夜风里摇动的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沮丧。
是因为他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当初没有开那家店,如果当初没有招那个孙店长,如果当初没有让她去北京——如果从头来过,他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
答案是不会。
因为不开店,就救不了更多的人。不让孙店长去北京,她的孩子就无法在北京上学。不招更多的医生,回春的牌子就无法从省城扩展到全国,而全国有那么多慢性疼痛的病人,他们等不起。
所以没有如果。
他必须继续开店,继续招人,继续扩张。然后把扩张过程中流出来的血,一点一点地用针补回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渡准时出现在协和医院九楼康复科的走廊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装银针包的帆布袋,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盒桂花糕,是他在东四北大街的一家老字号买的。病人的妻子是南方人,喜欢吃甜食。
(第八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