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0章 转机(1 / 2)回春医典首页

调查结果出来的第三天,林渡重新接诊。

第一天只来了三个人。不是以前那种排到走廊拐角的队伍,是三个人——一个肩膀疼的中年女人,一个胃炎反复发作的大学生,一个腰椎不好的老保安。沈渡舟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这三个人走进来,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三个病人也好,三十个也好,只要林渡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会把手里的针扎下去。

中年女人肩膀疼了半年,抬不起来。林渡在她肩髃、肩髎、臂臑扎了三针,捻针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大学生胃炎的病因是饮食不规律加长期熬夜,他在中脘、足三里扎了两针,开了一个理中丸加减的方子。老保安的腰椎他在肾俞、大肠俞、委中扎了五针,针入肉的时候老保安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扎完以后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轻了——轻了,真的轻了。

三个病人。三个都有效。

但林渡和七天前的林渡不一样了。不一样的地方很小——他每扎一针之前会多停一秒。他的手悬在病人的皮肤上方,不是犹豫——是他学会了在落针之前再看一眼那团气。不是看气在哪里堵着,是看气还撑不撑得住他施加的力。这个停顿——不到一秒——是徐维德教会他的。

他后来把这停顿叫做徐维德的停顿。后面的医生们不知道这个名字——新来的实习生学他的动作但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们只是看到林主任落针前停一下——在病历本上记下林氏针前评估法。

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那一秒的真正含义。一个是林渡自己。另一个是沈渡舟。

---

接诊第三天,医务科张科长来了。

他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只在封口处贴了院办的红色圆章。

林医生。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口——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近不远——刚好是介于我来找麻烦我只是路过之间。

请进。林渡说。他正在给一个膝盖疼的老人拔针,针从膝眼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滴血,他用棉球按住。

张科长走进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徐维德的家属——撤诉了。

林渡的手停在半空中。棉球按在老人的膝盖上,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张科长说,他女儿来了。带着律师。律师说家属不接受任何赔偿,不追究任何责任。只要求——他停了一下,——只要求医院给中医科增加急救设备。

林渡低下头。他看着手里的棉球——白色的棉花上洇开了一个很小的红点,刚才那一滴血从棉花纤维里渗到了表面。很小的一滴,但他看了很久。

她人在哪里。

回去了。张科长说,她说不想见你。不是恨你——是怕你看到她的样子——会难受。

张科长把信封往前推了一下。这是一份文件——徐维德的女儿手写的——她在里面说——她父亲的病是终末期——你只是最后一个试图帮助他的人。

林渡拿起信封。食指摸过封口的地方——封口贴得不平整,有一个被指甲抠起来的褶皱——说明贴这封信的人手在抖。他没有拆开——他只是把信封放在帆布包的夹层里——和那枚勋章放在一起。

第七天。张科长走后,他在诊室的纸上写了一行字。一行。只有一行。

比原来的多了两个字。

第四十三战——输掉的战,也是继续打的战。

---

一周后——律师函来了。家属没起诉,但医疗责任险的调查还没有结束。法务部找林渡谈了两次话,每次两个小时,每次问同样的问题——你当时看到了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转心内科你用的那个逐髓走气是什么——有没有行医规范。林渡坐在法务部的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法律顾问和一盏很亮的灯——他回答了所有问题——语气很平——没有辩解——没有遮掩——就像在背书。

第三次谈话结束时,首席法律顾问站起来——合上档案——看了他一眼。

林医生——你有可能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医生。

为什么。

因为你敢说自己错了。

调查终结。结论——不符合医疗事故认定条件。医疗责任险理赔终止——不构成理赔触发条件。林渡没有被处罚——没有被警告——在档案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但他身上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样在档案上写不了的东西——那把锁。它不在针盒上——在心里——在涌泉穴的位置。每次他把遗脉之气往上提的时候——气到了膝盖——就会停一下。不是停——是往后缩——像是徐维德躺在诊疗床上——眼睛看着他——在问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有回声。回声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不是减弱——是变得越来越清晰——像是在一口很深的井里往水面走——回声越来越近。终有一天它会浮出水面——林渡不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

因为接着往下扎这五个字——已经从针盒上刻进了他的虎口——从虎口走进了经络——从经络走到了心脏。他已经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不怕失败——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失败是什么感觉——它不比他想象中的更可怕——它只是很冷——冷到骨头里——但他熬过来了。

---

六月的第二周——中医科接了一个新病人。

病人来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不是那种引人注目的人——五十四岁——中等身材——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他没有前呼后拥的秘书——没有拎着公文包的助理——甚至连司机都没有——他从医院停车场走过来的——开的是一辆很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车牌号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他挂了号——普通号——不是专家号——因为中医科没有专家号。他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母亲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没有人认出他。

第几号。林渡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抬头看人——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挂号信息。

十六号。

叫什么名字。

周正国。

林渡把名字输进病历系统——没有任何提示——普通的个人健康档案——没有特殊标记——没有VIP通道。他抬起头——周正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姿很正——后背没有贴着椅背——双肩放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下——呼吸很均匀——每分钟大概十二次——比正常人慢。

您哪里不舒服。

心脏。周正国说——开过刀。三个月了——还是不舒服。

您的心脏——做过什么手术。

二尖瓣置换——周正国说着,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胸口。胸骨正中间有一条手术疤痕,疤痕已经愈合,呈淡粉色,边缘平整——是生物瓣膜。

换的是生物瓣还是机械瓣。

生物瓣。

林渡把听诊器放在他胸口——心音比正常人低——第二心音后有轻微的收缩期杂音——这是术后心包积液的常见表现。但他打开玄关以后——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周正国身体里有一种他以前见过的状态——在韩老身上。不是病。是疲惫。是那种一个人扛着一个很大的东西走了很久——身体没有垮——但他的元气已经被耗到了一种——不算病的病态。心包周围有一层很薄的气——不是堵塞——是散——像是有人在心脏外面撒了一层灰——灰很轻——轻到正常的检查手段查不出来——但它压着——压在心尖——不让心脏舒张到位。

周正国的心脏每跳一次——舒张期比正常人短了大概百分之十。短到他自己说不清哪里不对——短到他的冠状动脉造影没问题——短到他的心脏超声没问题——但短到让他每天觉得心口压了一块湿毛巾——不重——但就是觉得空。

你做过冠脉造影。林渡把听诊器挂回脖子。

做了。周正国说——结果是未见明显狭窄

超声呢。

左室射血分数正常——瓣膜位置正常——没有瓣周漏。

那你为什么还来我这里。

周正国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林渡一眼——这一眼和之前所有的病人都不一样。别的病人看林渡的时候是你能不能治好我——周正国的眼睛里没有这个问题——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来看病的。他更像是在用他的眼睛丈量林渡——丈量完了以后——他说了一个很长的句子。

我今天来之前——在你们医院等电梯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七十三岁——类风湿二十年——手指头变形得像树皮——从中医科出来——一边走一边举着自己的手——对着她女儿说你看——我能弯了。我跟着电梯上了四楼——在走廊里绕了两圈——看你们诊室的门口上贴的那张纸——中医科——三个字——纸的右下角翻了起来——大概贴了三个月了。三个月贴一张纸——一张纸翻了角——没有换。你是一个很省的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也是。所以我来了。

林渡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周正国的手腕上——不是把脉——是在感觉他身体的共振频率。韩老的遗脉之气遇到了周正国身体里那层薄薄的心包散气——它没有冲过去——而是慢慢地——在周正国心包的外膜上——像潮水一样——涨一次——退一次——涨一次——退一次——每一次涨潮都带走一小片灰——每一次退潮都让心脏的舒张期延长百分之一。

要治多久。

一个月。林渡说——每周两次。第一次今天——剩下的——每周二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