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9章 第七个病人(1 / 2)回春医典首页

林渡每天工作十四小时。

早上七点到医院,晚上九点离开。中间的时间被切成十五分钟一段——十五分钟一个病人,一个病人接一个病人,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病,是累。长时间捏针让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磨出了一层茧,茧的边缘有些泛黄,是银针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虎口的肌肉有时会不自觉地痉挛——那种痉挛不疼,但会让他的手指突然松开,像是抓不住什么东西。

沈渡舟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林渡一口喝下去,感觉水从喉咙往下走的路径——先是食道——然后胃——然后他觉得胃的位置不在他以为的地方。

你需要休息。沈渡舟说。

等这批病人看完。

这批看完还有下一批。

林渡没有说话。他看着诊室窗外——天已经黑了,窗玻璃上映着诊室日光灯的倒影,他自己的脸在玻璃上显得很苍白。

第多少个了。沈渡舟问。

刚治完第三十七个。

今天。

总共。林渡说。

你从早上到现在——已经十二个了。

林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灯光下微微发颤,像是在弹一根看不见的弦。

还有一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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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病人是下午四点到的。

不是第七个——是今天的最后一个,也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三十八个病人。他后来会记住这个数字——三十八——像一个烧在他脑子里永远洗不掉的烙印。

病人姓徐,叫徐维德,七十二岁。退休前是省城一中的数学老师,教了四十年书,带过七届高三。他一生中解过大概三十万道方程,批过十几万张试卷,但他现在解不了自己身上这道题——心脏。

徐维德的冠心病已经有十二年了。他做过三次支架,每次做支架他都以为自己好了——第一年他还能走路去公园打太极,第二年他只能走到小区门口,第三年他连客厅走到卧室都要停下来歇三次。今年冬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在平地上走完二十步了。

我爸不想做手术。徐维德的女儿说。她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是那种洗了很多次的旧衣服才会有的光泽。医生说要做搭桥——但我爸说——都七十二了——不想在胸口划一刀。

听说你这里能治——她看着林渡,眼神里有盼望,也有一层很薄的戒备。那是陪了父亲十二年的女儿才会有的眼神——她见过太多医生,听过太多承诺,失望过太多次。

林渡让徐维德躺在诊疗床上。老人躺下去的过程很慢——他先把左腿放在床边,停两秒;再放右腿,停两秒;然后把身体侧躺——这个动作让他喘了好一会儿。

林渡给他把脉。

左寸——极弱。那是心经的位置。心气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在抖,不管怎么调,都稳不住。左关——弦细——肝血不足,肝不藏血,心没有了血的供养。右尺——几乎摸不到——肾气已经虚到谷底。

林渡打开玄关。

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停了一下。

徐维德的心脏周围不是一团黑气——是一层一层叠加的灰气,像一本很旧的书,每一页都被翻过很多次,纸页的边缘都磨毛了。这些灰气不是一天形成的——他是三次支架手术留下的疤痕组织、十二年的药物作用、和心脏本身衰减到临界点的元气——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已经修复不了的结构。

他已经修复不了。

这六个字在林渡脑子里响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不是用脑子感觉,是用虎口的间经感应区。他把手指放在徐维德的手腕上,韩老的遗脉之气从他的涌泉顺着经络往手上走——走到虎口——走到指尖——然后碰到了那团灰气。

韩老的气在退。

林渡第一次感觉到韩老的气在退。它没有往前走——它在犹豫——不是犹豫,是被挡了回来。就像水碰到了堤坝,火碰到了水。

徐维德的心脏已经不是一个能修复的东西了。它就是一个走了十二年的钟,齿轮磨平了,发条松了,只是还在走——因为它在走——但没有原因让它停不下来。任何时候都可能停。

林医生?徐维德的女儿看见他沉默,声音有些紧张,怎么样?

林渡把手指从徐维德的手腕上拿开。

他在做一个选择。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这个病太重了,我治不了,你带他回去吧——这是他应该说的话。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面子,是因为徐维德躺在诊疗床上,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不是病态,是老了以后色素从虹膜里退出去的颜色。那双眼睛盯着他,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是一种很平的东西——像一面镜子。

我试试。林渡说。

这五个字——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钉子钉在了他自己的棺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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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取了六根针。

第一针——内关,心包经的络穴。第二针——神门,心经的原穴。第三针——膻中,任脉的气会,心包的募穴。第四针——心俞,心俞在背——他没有扎心俞。他把手放在老人的背上,感觉到脊柱的位置有一团更浓的灰气,在第四胸椎旁开两指的地方——那是心脏的后壁。第五针他准备扎厥阴俞,第六针——他打开了《间经针法》。

第四十三页——逐髓走气——从胸九进——走硬膜外侧——这是他上次治冯远志的儿子时用过的那一针。但他只用了那一次。那一针把堵在胸十的气团推了出来——那是肝气郁结——不是心脏坏死。

他现在面对的不是肝气郁结。

是一颗走了七十二年的心脏——像一只跑了七十二年的水泵,密封圈老化,轴承磨损,缸壁减薄到只剩一张纸的厚度。

林渡把左手放在徐维德的心俞——那团灰气已经很薄了,薄到他能透它——看透它以后他看到的是心室壁,心室壁已经没有正常心肌该有的那种红润,是一种像旧报纸似的黄灰——是心肌纤维化——有些地方心肌已经失了活性,变成了没有收缩功能的结缔组织。

他应该收手。

他应该把针拔出来——说——对不起——我治不了。

但他没有。他做了他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决定——他把遗脉之气推了进去。

韩老的气从涌泉经过督脉,到达心俞,顺着针身进入徐维德的心脏。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那团灰气在韩老的气接触到的第一个心跳周期里——像一个肥皂泡——破掉了。

不是被治好了。

是被撑破了。

韩老的气太强了——强到它不需要通过正常的气血交换来修复心脏——它直接撞了上去——把心脏周围那层薄薄的、已经承受不了任何刺激的灰气——撕裂了。

徐维德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苏醒的那种睁开——是一种突然的、不自然的、像被什么力量弹开的睁开。他的瞳孔在扩大——不是缓慢散开——是突然从三个毫米扩大到了七个毫米——那是脑干在向眼睛发出最后的信号。

林渡拔针。

他拔掉了那五根针——手在抖——虎口的间经感应区发出一种他从没感觉过的信号——不是病人身上的气——是他自己身上的气在反噬。韩老的遗脉之气在退潮——从徐维德的心脏退回到他自己的涌泉——退得太快了,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断裂,弹回来的时候抽得他涌泉穴钻心地疼。

他把手放在老人胸口——按——听——没有心跳。

叫急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那种声音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不是说话,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个命令。

沈渡舟转身冲出诊室。

徐维德的女儿站起来——她的身体在动——嘴在动——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爸——爸?

声音有回声。诊室的墙在抖——不是真的在抖——是林渡的脑子在抖。

他开始心肺复苏。双手叠在胸骨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姿势标准——他在书上看了无数遍——按压深度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次——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汗从额头上掉下来——掉在老人胸口——他看见汗水浸湿了老人病号服上的医院标识——省人民医院——四个字被汗水洇开,墨迹在滴。

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三十下。

他停下来——听——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

他继续。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累——是韩老的遗脉之气在反噬——那股往回弹的气抽得他涌泉像被刀剜了一下——但他的手臂还在按——因为他的脑子已经不能控制他的身体了——他的手在机械地动——只是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如果停下来——就是承认了。

急救队在三分钟后赶到。他们把徐维德抬上担架——林渡站在诊室中间——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指尖在发抖——掌跟还残留着老人胸口的温度——那温度在退下去——从三十六度退到室温。

他跟着急救队走出诊室——走廊里有人——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聚过来的——急诊室的绿光在走廊尽头闪烁——那是抢救室的灯。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隔着那扇毛玻璃门——能看到里面人影在动——有除颤仪充电的嗡鸣声——有医生在喊再充一次——有监护仪的长鸣音——

长鸣音。

不是滴滴滴滴的心跳音——是平的——一条线——一个字也说不了。

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急诊科医生——口罩还没摘——挂在左耳上——他看着林渡——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医生看着另一个医生——在说那句话之前——他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抢救无效——病人于十七点四十二分——因急性心肌梗死——死亡。

林渡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他没有说话。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很慢——很长——长到自己都数不清一呼一吸之间到底隔了多少秒。

徐维德的女儿跪在走廊的地砖上——那件蓝色的羽绒服在地砖上的衬映下显得很旧——她的嘴在动——声音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暗的地方传上来的——林渡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喊什么——她在喊。

她没有看他。她没有抓住他的衣服——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冲过来打他。她只是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

但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徐维德的孙子——他从走廊的另一头跑过来——跑得太快了——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很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林渡——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还不能理解死亡是什么东西,但他已经能理解爷爷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他盯着林渡——眼睛里有一种被扎到的东西——不是仇恨——是比仇恨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是失望。

林渡把脸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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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舟找到他的时候,他在天台。

省人民医院的天台不是开放区域——但有消防通道——门上虽然挂了禁止通行的牌子——锁是坏的——谁都能推开。林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来的——他的腿是自己动的——他的脑子没有给他下任何指令。

天台的边缘有半米高的水泥护栏,上面落了一层灰。他靠在护栏上,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楼下门诊大厅顶上的医院LOGO吹得亮堂堂的。红色的灯在夜里格外显眼,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沈渡舟站在天台门口——看着林渡的背影——看了大概有一分钟——才走过来。

不是你杀的他。沈渡舟说。

林渡没有说话。

他的心脏本来就——

我知道。林渡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哭——没有颤抖——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挖出来的——

我知道他的心脏承受不了——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些灰气——我知道我该跟他说——对不起——你回去吧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