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没说——
沈渡舟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林渡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涌泉上的气在往后退——退到了小腿——退到了膝盖——还在往后退。他不确定韩老的遗脉之气是不是还在他身上——那种他依赖了这么久的东西——那种让他以为自己是神医的东西——现在像是要从他的脚底漏出去了。
我用了逐髓走气——林渡说——那是治气堵的——不是治心脏——我知道——我——他的声音断了。我不是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说——我治不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天台上只听到风声。
沈渡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不是你的错——是错的。说你尽力了——也是错的。因为林渡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太想治好他了——太想把韩老的遗脉之气用在每一个能摸到的病人身上——因为每一次——每一次都成功了——三十七次——没有一次失败——让他有了一种错觉——一种他和死亡之间——隔着他手中这根针——死亡被他打败了三十七次——所以他以为还能再打败一次。
爷爷说——林渡的声音很低——低到沈渡舟要走近才能听到——医者——有可为——有不可为。他教我那句话那天——我才十五岁——我记不住——我问他——什么叫不可为。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枚勋章。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楼下的光影反上来——勋章在这个光里不是金色的——是黑的——像是那上面的铜鹰飞走了——只留下一个浅坑。
能救的救——不能救的——不要把他往死路上多推一步。他说——爷爷——你教我这句话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记住——
他的手指抓着勋章的边缘——抓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然后他把勋章放回口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三十八个——是零——
沈渡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不是零。
是什么。
是第一个你没救回来的。沈渡舟说——但不是最后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你还做这行。
风停了——天台上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楼下的救护车声音——又是一辆车——又有一个病人——又有人在跟死亡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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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维德的死亡通知在第二天凌晨贴在了医院的电子系统里。
心内科主任赵建国是第一个看到的。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死亡记录——逐字逐句——看了大概十分钟。他不是在找毛病,他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等了很久的东西——林渡失败了。
他拿起电话。
张科长——他说——中医科昨天收了一个重症心脏病患者——病人没有出抢救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谁收的?
林渡。
赵建国挂了电话以后——他看着窗外的天。天刚亮——是那种灰蒙蒙的晨光——还没有完全亮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是一个在体制里待了三十年的人——看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他心里不是纯粹的幸灾乐祸——但他也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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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二十四小时内成立了调查组。
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上次举报他收贿——调查花了五天。上次举报他没有学历——调查花了七天。这次——不到二十四小时——医务科、法务部、心内科、质控办、全部到场。
调查组把林渡的诊疗记录封存了。把徐维德的所有病历资料调走了。把诊室的监控录像带去了。把所有相关人员——包括沈渡舟、徐维德的女儿——全部做了问询笔录。
林渡被停诊。
他没有在诊室等。没有在办公室等。他去了一个没有人找得到他的地方——省人民医院七楼——楼梯间。第七层楼梯间有一扇半圆形的小窗——对着医院的后院——能看到后勤楼灰色的外墙和几棵已经掉了叶子的槐树。他坐在台阶上——没有开灯——身体靠着墙壁的防撞护角——那是一条塑料边条——被无数人蹭过——中间已经磨得发亮。
沈渡舟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几个小时了。
调查结果——最快也要一周。沈渡舟把一杯豆浆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豆浆是热的,塑料杯上有一层白雾。
林渡没有看豆浆。他看着窗外——能查到什么。
查不到什么。沈渡舟说——他的人始终是会死的——这是班替式心肌病合并冠状动脉弥漫性粥样硬化——十二年的病程——三次支架——来诊时已经是终末期——任何正规医院都应该拒收。
但我没有拒收。
你不拒收——不是你业务不行——是你——沈渡舟停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是你太想治好他了。
林渡转过来看他。楼梯间里很暗——沈渡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到他眼睛里有很淡的光——是窗外路灯的反光。
太想治好——就可以做错事了吗。
沈渡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放在林渡手边。
这个问题——你现在问——太早了。他说——等你不问的时候——你也许就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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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
医院走廊里流传着一个说法:林渡这次不只是停诊——可能会被吊销执照——或者更糟——被开除。
赵建国在医务科开会的时候站起来发言——他说的是中医科缺乏规范化管理——收治重症病人未经过心内科会诊——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程序上的事实。
第六天。
省医药公司的刘先生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有些人靠运气混了一段时间——终究被打回了原形。配图是一张网上搜来的医疗事故新闻截图——没有指名道姓——但在省城医疗圈——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第七天。
调查结果还没出来。
林渡此时最不想见的不是医院领导——不是媒体——不是律师——不是刘先生——不是赵建国。他最不想见的是一个人——苏晚晴。
但他越不想见——她就越会出现。
她站在七楼楼梯间的门口——手里没有采访本——没有录音笔——什么都没有。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扎了起来——额前有几缕掉下来——像是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还没顾上整理。
我找了你一下午。她说。
林渡坐在台阶上——没有起身。我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的。
那你来做什么。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来——和他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坐下去的时候呢子外套在台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篇《急诊室里的无名医生》——你说那篇报道你不用——
苏晚晴——
让我说完。她把左手放在右手手背上——第二篇——《铜针归来》——你帮我找到沈药婆——第三次——《三针民主》——你在记者会上救我——第四次——《遗脉》——你跟我去韩老墓前——第五次——《编号000》——你让我拍你的双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
第七篇——不——第六篇——还没写的第六篇——现在它自己出现了。她看着林渡——我写了六年医疗报道——采访过被家属打的医生——采访过被开除的医生——采访过被吊销执照的医生——但我没有采访过一个——明知道自己的病人要死了——还是把手伸过去的医生——
我没有想让他死——
我知道。苏晚晴说——但你也没有放弃他。
林渡把脸转向窗——半圆形窗外已经天黑了——槐树的树枝在风里晃——像是有人在用手打招呼。
我害了他。
他的心脏害了他。苏晚晴说——十二年。三次支架。终末期。你只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不是第一个害他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那他女儿——
她昨天来找我了。苏晚晴说。
林渡转过来看她——速度比他想象中的快。
她找你做什么。
她想让我帮她写一封信——给药房——给医务科——苏晚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边角有点磨损——打开以后——上面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字——不是正式信函——是一个人一夜未睡——在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写的:
林医生没有害我爸。那天他给我爸扎针之前——他好像在看什么——看了很久——脸上有一种很痛苦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他是在心里跟自己的技术打架——在跟职业道德和责任之间打架——我以为他只是在检查——直到后来——直到那天晚上——我把这一切反复想了很久——我才懂了——他看到了我爸的心脏已经不行了——但他还是扎了下去——不是因为自负——是因为我爸看着他——用自己的眼睛让他不忍说治不了——这不是医疗事故——这是医生最难做的一种决定——在治不了和治疗之间——选择了治疗——因为病人想活。我不告他。我不—
最后一行字没有写完——那个字的最后一划拖了很长——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从手上滑下去了。
林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不是看——是放在了膝盖上。他没有再看第二眼——因为看第一眼就够了。足够他把这七天咽不下去的东西——从喉咙里咽下去。
第六篇——苏晚晴说——我想写这个——一个医生——知道自己治不了——还是把手伸向病人——因为他面对的是一双他看着的眼睛——写这个——你让不让我写。
林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
第八天。
调查结果出来了。结论——与林渡的治疗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病人死于心脏基础病变终末期急性心肌梗死——属疾病自身发展——诊疗处置符合规范——不存在过失。
林渡没有被吊销执照。没有被开除。没有被立案。
但他也没有赢。
他只是没有被惩罚。不是被证明是对的。
他把停诊通知撕掉——从楼梯间走出来——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这是他八天以来第一次站在光下——他的眼睛在适应光线的时候眯了一下——苏晚晴看到了那个表情——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表情。
你还要继续吗。她问。
林渡没有马上回答。他站在中医科诊室门口——门还锁着——锁了八天。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转不动——锁有点生锈。他又转了一次——这次转了半圈——然后是四分之一圈——卡住了。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没有帮他——她知道自己帮不了——这把锁不是门上的锁——是林渡心里的。
转第三次的时候——门开了。
诊室里有一股味道——是八天没人透气的味道——灰尘挂在空气中——随着门开的那一瞬间——被外面的气流搅动——在日光灯下飘起来——像一层很薄的雾。诊疗床还在那个位置——徐维德躺过的地方。
林渡走进诊室。他把针盒打开——银针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层很冷的光——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第三十八战——他说——但没有说后面的数字。他停了一下——把手从针盒上拿开——
第三十八战——是输的一战。
苏晚晴站在门口——输了——你还要打第三十九战吗。
林渡把针盒盖上。盖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针盒的内盖——那上面有爷爷给他刻的字——不是医训——是一句话——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一个不识字的人——用针尖在上面划出来的——
**接着往下扎。**
林渡的手指摸着那五个字——从第一个字的起笔摸到最后一个字的落笔——指甲划过凹痕的时候——有一种很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爷爷的声音。
接着往下扎。他说——不是对着苏晚晴说——是对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角落说。然后把针盒放回帆布包。
(第七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