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针。内关、神门、膻中、心俞、膈俞、虚墟。六根针扎下去——指尖捻针的时候——林渡感觉到了周正国的身体在——不是被动地接受——是主动地配合——是身体自己打开了一个空间——让愈气进来。这种配合跟他以前遇到的普通病人不同——普通病人的身体是被动地被治——周正国的身体像是在跟他的气对话——他说什么——身体就回应什么。
六针——四十分钟——拔出。
周正国从诊疗床上坐起来——他做了一个很多病人都不会做的动作——先深吸一口气——不是浅浅地吸——是吸到底——吸到胸骨能感觉到明显扩张的深度——然后呼出来——呼完以后又吸了一次——然后说——
第二下——松了。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白色的——上面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一个手机号——印在正中间——用的是很细的仿宋体——低调到不能再低调。
下周——我带几个检查结果过来——然后——他看着林渡————也许我们之间可以聊一点——治病以外的事。
林渡看着名片。他认识这张名片——不是见过——是听说过。在省城商业圈里面——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手机号的名片——只有三个人用。这三个人里——有一张名片的主人姓周——名下管着省城最大的民营企业——周正国——正大集团——四千亿市值——省民营企业第一名——全国民企前三十——员工一万两千人——投资横跨地产、医疗、教育、新能源——去年刚以个人名义捐赠了一个三甲医院的急救中心——五千万——不要冠名——只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字——。
周总——林渡说——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找人的。
都有。周正国站起来——但顺序是这样的——先看病——如果病治好了——再找人。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有光——他站在光和影的边界上——半张脸在亮处——半张脸在暗处——转过脸来看林渡的时候——光在他脸上画出了一条很直的对角线。
林医生——你那个中医科——能开连锁吗。
这不是一个问题。这是一个投资意向。
门关上了。周正国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皮鞋底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一般人轻——但每一步之间隔的时间很准——不到一秒——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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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
每周二和周五——周正国准时来——不是派人来——是自己来。他从来不让秘书预约,自己在系统里挂号。有时候他排在老太太后面,老太太拽着林渡的手说林医生你真是菩萨转世说了十分钟——他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不催——不着急——用手机回着微信上的工作消息——偶尔抬头看一眼诊室的门——然后继续低头打字。
两个月里——林渡治好了他心包的那层散气——同时也看透了他这个人。周正国有一个罕见的能力——他能同时看到三张图。第一张是今天发生的事——比如林渡今天治了他百分之几。第二张是三个月以后的事——比如林渡的中医科在三个月后可能需要什么。第三张是三年以后的事——比如林渡这样的人如果给他一个平台——他三年后能治多少人。
两个月结束的时候——周正国的心脏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的射血分数回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七,他每天能睡满六个半小时——不需要安眠药——不需要褪黑素——靠他自己的心跳。他站在林渡的诊室里——这次没有穿夹克——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看起来比两个月前年轻了至少五岁。
我们来聊第二件事。他说。
什么第二件事。
连锁。周正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不是投资意向书——不是商业计划书——是一张手绘的草图——A3纸——右下角折了一个角——是那种在飞机上或者酒店里画的草稿。上面画着省城的地图——在地图的十一个区域内——每一个区域内——都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你要做什么。林渡看着那张图。
周正国说。你的技术。你的诊法。你的气。中医科。复制十一份。放到这十一个地方。
一个中医科就要了我半条命。林渡说——十一个——要我的命。
不要你的命。周正国说——要你的人。
我没有人。
周正国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比他第一次拿出的那份投资意向书更薄——只有三页。第一页是一个数字——五千万。第二页是条件——周正国出资五千万——占百分之四十九——林渡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所有诊所——中医技术标准——归林渡。——所有日常管理运营——归周正国。
林渡看着那三页纸。他不是在看数字——五千万这个数字他以前在新闻上见过——但不是在和回春中医有关的新闻上——是在和正大集团投资新能源有关的新闻上。他现在明白了——周正国不是来投资的——他是来投资的——但不是因为他是慈善家——是因为他把林渡看成了一种资产——一种他旗下任何一种产业都没有的东西——一种不能靠钱买到的东西。而周正国——一个用了三十年时间把四千亿企业做起来的人——他做投资的唯一逻辑是——买那些钱买不到的东西。
五千万——林渡说——够我们开多少家。
先开三家。周正国说——第一家——省城——总部——旗舰店。第二家——高新区——青年消费群体——用你的标准化诊疗。第三家——望岳区——老城区——底层——用你的低价义诊策略。
如果开成功了——
对——如果成功了——第二期一个亿。目标——全省二十一家——覆盖所有地级市。——如果第二期也不出问题——第三期三个亿——走向全国。
他说完停了一下,把那张手绘地图往林渡面前推了推,红色圆珠笔迹在图上已经有些褪色——是两个月前画的——两个月前——他的心脏还没好——他就已经在画这张图了。
我不是在帮你做慈善。我是在做一个我自己也想用的产品。周正国说。
林渡看着那张图。图上的十一个红圈——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省城——高新区——望岳区——开发区——高新区——还有另外六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区域。最后他的眼睛落在图的下方——周正国用黑色签字笔写的一行小字上——
一个医生——一生最多能治十万人。一间诊所——一年最多能治一万人。十一家诊所——十年——一百一十七万。
林渡看着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周正国以为他没有看到。
你怎么知道这个数字。林渡问。
你说过你爷爷的勋章——后面刻了一百一十七万。周正国说——我在等你告诉我——这个数字是什么。
病人。林渡说——还差一百一十七万个。
周正国点点头——把手伸过去。林渡握住他的手。手心对掌心——不是商务握手——是在一个很安静的诊室里——两个人对着一百一十七万个看不见的人做了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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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回春中医连锁诊所的第一家旗舰店在省城市中心开业。开业那天林渡没有剪彩——没有讲话——没有接受采访——他在新诊所的第一个诊室里接诊。病人不知道他是一个连锁诊所的老板——他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扎针很厉害的中医。
第二家——一个月后——高新区——开业。第三家——两个月后——望岳区——开业。第四家——开到了省城周边的县城。第五家——开到了隔壁市。第六家——第七家——第八家——第九家——第十家——
半年——十家诊所。周正国的投资追加了第二期——一个亿——全部到位。十家诊所的总接诊量——按照林渡的标准化诊疗体系运作——每个月超过三千例——
林渡到每间诊所去坐诊——一天——两天——三天——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支流动的医疗队——这家诊所扎了一天——第二天跳到下一家——有时候他在高速公路上看到路牌上写着回春中医四个字——会转过头去多看两眼。
这四个字——在他爷爷的笔记里出现过。那个时候叫回春医堂——就一间屋子——在平安街——没有分店——没有连锁——只有爷爷一个人坐诊——爷爷的针盒——爷爷的竹椅——爷爷那双被岁月磨得变了形的旧布鞋——鞋跟磨偏了——左边比右边薄了两毫米——因为他站姿总是往左偏——所有病人都坐在右边——他的身体自然地向左靠。
现在这四个字被印在了灯箱上——LED灯——红底白字——晚上的时候在高速路边亮起来——很远就能看到。
林渡穿过临城分店诊室的门——听到一个老太太在走廊里说——回春中医的医生扎针跟别家不一样——他们扎的针——是有温度的。
她不知道——那温度——不是针的温度。
是韩老手的温度。从四十五年前——那间平安街的小诊室——爷爷的手握住那双畸形的手——把这股气扎进了他的人生。三十八年前——他把这股气扎进了韩正的腰。二十年前——他把这股气扎进了铜针的针眼。六个月前——他把这股气扎进了林渡的涌泉穴。
现在——这股气不是在一个人身上——是在十间诊所——几十双手——几百根针——上千个病人。
林渡站在分店的中庭——下午的阳光从玻璃顶上洒下来——照在墙上挂着的那块铜牌上——是韩老在清源观给他钉上的那枚——真正的勋章在他口袋——墙上的是复刻品——但它同样在发亮。
第四十九战——沈渡舟走到他身边。
第四十九战——林渡说——赢了。
多少还差。
还差——林渡从口袋里拿出勋章——一百一十六万九千九百五十一个。
他把勋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日期。第一个日期——韩老——生于民国三十八年 三月初三 卯时。第二个日期——上周新刻上去的——回春中医连锁——启于公元二〇二四年九月一日——下面是周正国亲手递给他的一张照片——合影——不是开业照——是第一家分店第一个病人走出诊所门口的照片——她举着自己的手——对着身边陪她来的女儿说——你看——我能弯了。
她的手指——曾被类风湿折磨了二十年的手指——在阳光下的剪影里弯曲成了半拳——像一只鸟——在风里展开了被冻了太久的翅膀。
林渡把勋章放回口袋。他走进诊室——关上门——下一个病人正等在门外——透过磨砂玻璃——他只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是老人还是小孩——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样——
他手里还握着针。
(第八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