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分。
林渡在平安街老屋的樟木柜前坐了一夜。不是失眠,是涌泉穴上那团不属于自己的气让他没法平躺。脚底像踩着一颗煮熟的鸡蛋,蛋壳是硬的,里面是软的。那颗蛋有人的体温。韩老的体温。
他把脚踩在青砖地面上。涌泉贴着砖面,地气从砖缝里往上渗,渗进涌泉,裹住那颗蛋的边缘。裹得越紧,那颗蛋的硬壳就越往里面缩,缩到快要跟他自己的涌泉融为一体的时候,硬壳的边缘会震动一下——像是那颗蛋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韩老的呼吸。是韩老习惯性地用呼吸在检查那团气还在不在。
然后那颗蛋安静下来。
林渡知道,韩老的最后一口气散干净了。从涌泉、命门、大椎,到心包经和肺经的末梢,被沈延吸走的那三分之一已经离开了省城,沉在沈延的百会里。被林渡收下的那三分之二还贴在涌泉上,贴得比昨天更密了。不是融合,是附着。像一层很薄的水膜蒙在涌泉穴的皮肤上,不冷不热,有一点点湿,但不是汗。
他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是铝的,壶底那圈水垢还在。昨天他用这把壶给樟树倒了水。今天他用这把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茶是很普通的茉莉花茶,在橱柜最上层放了大概半年没动过。爷爷以前每天早上一杯茉莉花茶,茶叶泡三道水,第一道倒掉,第二道喝,第三道倒进樟树底下的泥里。他从来没问过爷爷为什么第三道水不喝。现在他知道了——第三道水的茶气已经走完了。爷爷倒掉的不是茶,是走完了气的茶渣。那棵樟树喝的不是茶,是人倒给它的气。
茶泡好了。他把茶杯搁在八仙桌上,纸杯底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平安街的早晨太安静了,轻到连纸杯触动桌面的声音都能听到。
九点整。
有人敲门。不是敲门铃,是敲门——用食指的指节敲了三下。三下之间间隔的时间完全相等。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秒,第二下和第三下之间也隔了一秒。这不是普通人敲门的方式。普通人是两下或者四下一组,节奏不稳,有人急有人慢。能把三次敲门精确到等时的人,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医生,要么是知道自己要去收父亲的骨的。
林渡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外套,外套的袖子比他的胳膊长了两公分,领口的扣子没扣,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灰色衬衫。他的脸型和张故的红皮笔记本上那张老照片里的脸有六分像——颧骨的弧度是一样的,嘴巴的弧度是一样的,耳朵的轮廓是一样的,但眼神不一样。张故的照片里眼神是亮的,是实验室里俯在显微镜前的那种亮。吴东胜的眼神是灰的,灰得很安静。
他手里拿着一把伞。伞是折叠伞,伞骨有一根断了,断的那根把伞面顶出来一个不规则的尖角。今天没下雨。
你是吴东胜。
你是林渡。
没有寒暄。两个人都不是寒暄型的人。林渡侧身让开门口,吴东胜走进来。八仙桌上有一杯还没喝的茶,茉莉花茶的叶子还在杯底缓缓展开。吴东胜看了一眼茶杯,没坐。
我父亲的遗体在哪。
衡山北麓。一个石洞里。
他怎么死的。
被自己的间经反向冲断了心包经。林渡把真实死因简化了。他没有提沈延。不是要瞒吴东胜,是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一个人去收一个他没见过的父亲的骨,不需要知道他是怎么被人害死的。到了石洞,看了遗物,自然会知道。
吴东胜把手里的伞换了一只手。从左换到右。换了以后,他左手的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反复搓——不是紧张,是他在想一件事。想的时间大概是五秒钟。
我妈说,我爸走的时候我还在她肚子里。她怀孕七个月,我爸说要进山采一味药。采完就回来。然后他没回来。我妈等了他四十年。
林渡没有接话。
她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去村口烧纸。不是去坟上烧——因为没有坟。她在村口那棵枫树下烧,因为我爸走的那天是骑着自行车从村口出去的。我妈说他的自行车的后座上绑了一捆绳子,绳子是新的,白色的,他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说进山采药要用绳子。我妈说,你爸那个人,做事情总是准备得很好。绳子是新的,干粮带了三天的,雨衣叠得整整齐齐。但他没回来。
吴东胜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一直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好像话不是对着林渡说的,是对着自己的手说的。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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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省城到衡山北麓车程大概两个小时。林渡开的是周胖子的五菱宏光,周胖子人在饭店里备菜,说别把我的车刮了。吴东胜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车进山以后路变得越来越窄。从省道转到县道,从县道转到一条水泥路,水泥路走了六公里以后断了,前面是土路。土路的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竹梢在头顶交叉,把阳光切成很窄的几道,照在路面上的光斑不停地移动。林渡把车停在水泥路和土路的交界处,两个人下车,开始走。
沈渡舟从后排下来。他一起来的。昨晚沈渡舟在平安街老屋的客厅里坐了一夜,不是特意坐着的,是和林渡一起等天亮。他说他要去。不是因为张故。是因为张故的红皮笔记本里画过铜心针。铜心针是他父亲沈延在找的东西。他的父亲,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渡点了头。
三个人往山里走。土路很窄,并排走不下两个人。吴东胜走在最前面,林渡跟在第二个,沈渡舟在最后面。山路往上爬,坡度慢慢变陡,吴东胜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个在北方平原上生活了四十年的人,走山路并不比一个在南方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更慢。不是因为他常爬山。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通向什么地方。脚下的每一步都在把他拉回四十年前。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土路到了尽头以后又往前走了一段没有路的路。林渡根据韩老生前描述的位置,从土路尽头往右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走。溪沟的石头很滑,上面长了一层很薄的青苔。走了一百多步以后,溪沟的右边出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岩石上有一片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洞口的藤蔓很密,密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洞口的轮廓。林渡站在洞口前面,涌泉穴上的那团气忽然紧了一下。不是自己的气紧,是那团遗脉对外面某种气产生了反应。洞里有一股很微弱的气,微弱到不把全身的气关掉九成几乎感觉不到。但韩老的遗脉在涌泉上替他接收到了那股气。那股气不是活人的气。是一个死人的气张死了四十年的气已经被时间磨到了几乎没有,但那个洞口的空间很封闭,气散不掉,被困在里面。一层一层地贴在了洞壁上,石缝里,土壤里。像一滴墨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风干以后罐子的每一寸内壁都有墨迹。
在洞里。
吴东胜站在洞口。他把伞放到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放好了。然后他用手把藤蔓拨开。藤蔓很韧,他把藤蔓从中间撕开的时候,藤蔓内部挤出了一小滴青绿色的汁液,粘在他的拇指上。他把汁液在裤子上擦掉。
洞里很暗。三米以外的空间全是一片黑色。林渡掏出一个手电筒——进山之前他在村口的小卖部买的,二十块钱,塑料壳,LED灯珠。光照进洞里,先照亮了地上的一层灰。灰很厚,脚步踩上去以后扬起来的灰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缓慢地漂浮。然后光照到洞壁上。洞壁是岩石,灰黑色的砂岩,表面有水渍干涸以后留下的白色痕迹。然后光照到了洞底。
洞底有一块很平的大石台,石台上铺了一层干草已经枯成黑色了。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骨骼。骨骼上面盖了一层很薄的布料,布料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和黄褐色的泥土混在了一起,碎成了片状,用手碰一下就会碎。骨骼的姿势很安静,不是挣扎的状态,是躺着睡着的状态。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口,手指骨搭在肋骨上,肋骨半露,有一部分塌进了胸腔。
头骨的旁边放着两样东西。
一本笔记本。深红色封皮,封皮的角被虫蛀了三个不规则的小洞,边角也磨损了很多,露出封皮底下的灰纸板。一个皮包的针灸包。皮包上的皮已经干裂了,干裂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上的龟裂。皮包的扣子没有扣,里面的银针还能看到一点反光——银针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灰色氧化层,氧化层的厚度大概在零点一毫米以内,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氧化层把光线散射成了一圈很温柔的灰白。
吴东胜蹲下来。
他没有碰那具骨骼。也没有碰笔记本,没有碰针灸包。他就蹲在那里,蹲了大概有五分钟。他的手撑在膝盖上,膝盖跪在灰里。手电筒的光从他身侧打过去,照在他脸上反射到洞壁上。
他站起来,脱掉深蓝色工装外套。把外套对折了一次,铺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然后他用铺在地上的外套当垫子,把石台上那具骨骼一块一块地往下搬。先搬头骨,再搬颈椎,再搬锁骨、肩胛骨、肋骨、脊柱、盆骨、腿骨、脚骨。每一块骨骼他都是两只手捧着往下搬。不是搬,是请。
盆骨下面压着一样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