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6章 百会之上(1 / 2)回春医典首页

沈延到的前五秒,韩正手腕的气突然变轻了。

不是林渡堵涌泉的效果减弱了,是另外一种气渗透了进来。那股气不需要从门进来,不需要从窗进来,不需要走通风管道,不需要走电梯井。它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从地基的混凝土里、钢筋里、墙砖的毛细孔里、地砖的缝隙里、天花板的龙骨上,从整栋楼的每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里渗上来的。

气没有味道。

没有温度。

没有振动。

只有一种感觉:密度变了。整个ICU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从上面缓慢地往下压,不是物理的压力,是气的压力。空气分子没有变,分子之间的距离没有变,但每个分子里面含着的密度被撑开了,撑到了正常空气含气量的三倍以上。

林渡站着。涌泉开着。地面上的气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气了。地气被另一股气替代了。省人民医院地下三米以内所有的地气在刚才那一瞬间全部被推开,像一层水面上滴了一滴油,油膜铺开,把水挤走了。那层油就是沈延的气。

林渡没有听见脚步声。但三秒以后电梯在八楼停住了。

不是电梯开了。是电梯到达楼层的时候发出了一声。

然后门开了。

林渡把韩正的手放回床边,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ICU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灯管是日光灯,色温冷白,照在白色的地砖和白色的墙面上,整个走廊看起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管道。走廊上的值班护士在配药室里,配药室在走廊中段,门敞着,里面亮着灯,但是她从刚才林渡冲进来到现在一直没出来过。不是因为她在忙。是因为她没听到。沈延走进来的时候,他的气把整层楼的听觉都压低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色外套。深色裤子。一副银框眼镜。他看起来不到五十岁,头发很密,黑色居多,太阳穴边上有一点点斑白色,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体型偏瘦,肩宽,站姿很直。直到了一个站着的人不应该这么直的程度。

他的两只手垂在裤子口袋旁边,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比别的指甲短了一截,不是剪短的,是磨短的。磨短的指甲,是常年按在涌泉穴上一指一寸往上推的气功师才有的手。

他站在走廊那头,离ICU病房门口大概二十米。

林渡站在走廊这头,离ICU病房门口零米。

二十米的走廊。日光灯。两个人对望。

沈延先开了口。

你是林渡。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不高,但音色很奇怪,是那种每一个字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不锈钢勺子贴在皮肤上一样的音色。

你是沈延。

沈延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但这一步踩下去以后,地面上的气往两边分开了。从林渡涌泉穴往上传输的气线被截断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又接上了。不是断了,是被沈延的涌泉辐射出来的气压短暂地压倒了一瞬间。

林渡没有退。他的涌泉从地砖缝隙下面把自己的地气重新拉回来,像一个在水底被搅浑了的水潭重新沉淀干净。沈延的气推不走林渡的气。他的气密,林渡的气厚。密和厚不一样。密是压缩的,厚是层数多。沈延的气从百会上压下来,每一层都压得很紧,紧到了像一块很薄的钢板。林渡的气从涌泉往上走,每一层都不紧,但层数越多越厚,厚到了像一张很厚的棉被。钢板可以戳穿棉被,但棉被被戳穿了一层还有一层,一层一层,棉被不会破,它只会凹下去,然后弹回来。

沈延往前走了第二步。

林知秋的涌泉只能吸气。不能分化地气推进。你是谁教你的。

林渡没有回答。

不是林知秋教的。沈延走了第三步。林知秋教人的方法是先打底,再垒墙。底是正经,墙是间经。他不会先教间经再教正经。你的底是间经。教你的人姓张。

林渡还是没有说话。他在等。不是等沈延靠近。是等涌泉下面的地气池重新回满。

ICU里的监护仪在滴答滴答地响。韩老的眼皮在慢慢地往下垂。林渡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堵在韩老涌泉上的气塞子正在被从毛孔里泄出来的第三脉往外推。不是推不动他的塞子,是第三脉找到了另外的路。他的涌泉堵得了一个口,堵不住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

沈延在第五步的时候停下来了。距离林渡十米。

韩正的第三脉已经脱离了涌泉。你堵涌泉是没有用的。第三脉从他的涌泉往上退,退到了命门,从命门往上走,走到大椎,从大椎分了东西两路,西路走心包经,东路走肺经。两条路的尾端已经到了中府和天池。最多还有七分钟,第三脉就到了末梢,从末梢沉进皮肤,从皮肤渗出毛孔。

他看了一眼林渡身后的韩正。

你堵涌泉,是在跟水流的方向较劲。你堵住了下游,水往上游走。上游有更大的出口,是命门。命门的开口比涌泉大。你的堵,加速了他的漏。

林渡的手指在身体两侧悄悄地收了半寸。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延把韩老的遗脉路径说得一丝不差。韩老体内的遗脉现在正在走心包经和肺经往末梢跑,沈延隔着空气看出来了,这说明沈延的百会能在不接触人体的前提下透视别人的气路。他把呼吸调到了每七秒一息。不是有意调的,是他的身体自动调到了准备迎战的节奏。

沈延没有往前走第六步。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林渡站得近。是因为他感应到了一个信号。

他的头偏了一下。很轻,像一只猫在听一个频率超出人耳范围的声音。镜片在日光灯下反了一瞬的光。

有人在用涌泉给我发信号。

沈渡舟。

林渡心里一紧。沈渡舟说过,沈延和他之间有一种涌泉级的感应,隔着很远就能互相定位。沈渡舟在进省人民医院的那一刻被沈延感应到了。

你的人。沈延看着林渡。你的间经是从他那来的。他的间经是我开的。

你开的是你开的。他传是他传的。林渡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你开的时候没教他怎么用。他自己学的。

我不会教人怎么用。沈延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只想知道,开了以后身体会产生什么反应。他是我研究间经的第一个样本。也是最后一个。他走了以后我换猫了。猫的间经比人的简单。简单的东西重复起来更快。

林渡把脚底的涌泉微微打开了三分。不是要打沈延,是要感应韩老身体里第三脉的实时位置。

大椎。第三脉已经到了大椎。从大椎分两路,东路已经进了肺经的云门穴,离中府还有两寸。西路正在心包经的天泉和曲泽之间卡了一下,因为韩老的心包经之前被他的针压过,留下了旧伤。旧伤形成了一道微小的气阻,西路卡住了。

西路卡住了,给了林渡一个机会。

如果他能用手上的气从韩老的旧伤位置把西路往回推,往回推到命门,命门以下涌泉的气塞还在,那么第三脉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走。往上走的唯一出口是百会。但韩老的百会是闭的,第三脉到百会就会被堵住,堵住以后只能重新下沉。重新下沉的路上林渡再把涌泉的塞子打开,第三脉就能按正常路径从涌泉回到地下。

这是唯一的办法:让第三脉自己跑完一圈,跑累了,再放它出去。

但沈延不会让他做这个操作。他站在走廊上,十米外,一直不动。他不动的理由不是因为他在等林渡出招。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韩老死。韩老一死,遗脉就完成了从第三脉遗脉的状态转换,这种状态转换的过程有一个时间窗口,大概四十秒。在这四十秒里遗脉会失去它生前的主人标记,成为一个完全中性的气团,任何人只要涌泉开到了入微以上,都能把这团气接走。

沈延等的就是那四十秒。

林渡想明白了这件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韩老的心率监护仪。

韩老的心率正在下降。不是线性下降,是有波谷的下降。每一次波谷都比上一次更深,谷底的时间也比上一次更长。心率监护仪上的曲线像是一个人在海面上浮着,浪一次比一次大,浮起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韩老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呻吟,是一个字。

……接……

林渡把韩老的手握住了。

韩老。我不接。

韩老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了像一个在关门之前对门里的人说的最后那句话。你接,第三脉还能保住,你不接,第三脉没了,再过一刻钟你也没有了。沈延百会压五层,你扛不住的。

扛不住也要扛。林渡说。第三脉是你的命撑着的。你还在。第三脉就是你的。我不能从活人身上接气。

你爷爷……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活人的气,活人自己还没用完,他不能抢。他跟你一样,犟。韩老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一半,剩下一半眯成了一条缝,缝里还有光。——但他最后接了。

林渡的手指僵住了。

他最后——接了谁?

接的张故。韩老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故被针打穿了玉堂,人还没死,但血从玉堂往上喷,你爷爷用手堵了他的气户。然后张故把自己最后一口间经气推给了你爷爷。不是给,是寄。他说把他自己的间经寄在你爷爷身上,等以后人别死了以后还给他。

林渡脑袋里轰的一声。张故的间经不是被林知秋偷来的。是被寄在爷爷身上的。爷爷一直背着师弟的一口间经。背着。等了那么多年。然后张故死了。那口间经永远寄着了。

所以——韩老说。接别人的气这件事,你爷爷也做过了。不是偷。不是抢。是别人寄在你身上,让你替他接着往下走。

寄的人还活着吗。

寄的人死了。但接的人没死。韩老的心率继续往下掉,滴滴声的间隔拉得更长了。接的人带着那口气替他活着。替他走他没走完的路。替你爷爷走他没走完的路。

韩老右手翻过来,他的手枯槁,干瘦,手背上全是针孔,但大拇指压在林渡手背上的力度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减弱过。不是因为他的手有力量,是因为他的第三脉到了末梢,末梢的气正在从他的大拇指尖往外漏。漏的不是遗脉,漏的是他作为一个老人在死之前留给林渡的最后一份坚持。

……你不接的话,把曲针给我。

林渡把曲针从银针包里抽出来。针身弯的,月牙形,在日光灯灯管的冷光下泛着一层不属于银的颜色。

韩老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信上说,曲针是那个人的肋骨淬的。那个人十五岁开了玄关,能看到气的颜色,画了九张图。他把自己的遗脉留给了地底下的人,但他在留遗脉之前还做了一件事——他跟师弟,就是张故——

信上写了。他跟张故之间有一个约定。

对。约定是他的遗脉传给谁,张故的遗体就给谁。张故死了以后遗体埋在——

衡山北麓的石洞里。

韩老的声音已经细到像一根线在风里飘。张故的遗体在那石洞里,胸口有一根针。那根针就是他用来自穿玉堂的那一根。他跟那个人约定:那个人比他先死,那个人的遗脉是张故帮他看管的。后来张故死的时候,他把自己玉堂穴那根针穿了进去,穿针的时候封了一件事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爷爷也不知道。你爷爷说他收了张故那口间经气了,但他按着张故当年交代的条件,没有查看张故的遗体。一条命一个人。间经收了,遗体不准翻。

林渡把韩老的手握得更紧了。

韩老大腿上的那股冷气终于开始下降了。沈延没有再用涌泉往韩老的身体里输寒气。他输的寒气已经把韩老的经脉冻住了一半,冻到的那一半经脉里的气已经失去了活力。他够了。他在等。等韩老闭眼。

韩老的眼神有一点散了。但他还在看着林渡。

你记不记得我让你帮我干了什么事。

干了很多。记不全。

就一件事。你记不记得。

林渡想了一下。

上个月。您让我帮您去银行取两万块钱,送到虎门路三十八号,给一个叫吴东胜的人。我说那个人是谁,您说是一个老朋友。

不是老——朋友。韩老的气从喉咙里泄出了大半,吴东胜是张故的儿子。不姓张。随母姓。住在虎门路,靠街口小超市营生,不富,平常。你爷爷死后,他退了中医药大学,拿了一张结业证回老家,在一个镇上当了十五年中医——非法行医。后来镇上严管,他出来了,回省城,没证,没人敢请他,就到站西路的家具仓库搬砖,断了四根手指。

林渡把他的手指按在韩老的手腕上。涌泉感应到的第三脉已经快全部脱离涌泉区了。只剩下命门以上,大椎以下的四十来公分还在。堵涌泉堵不住了。

张故跟我爷爷是同门。张故的儿子我应该去见他。

不是你去见他。韩老的声音低到了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右手突然从床边抬了起来,食指和大拇指张得很大,空出一个环。林渡认出了那个环的动作——那是针灸教所有人都会做的基本手势,二指捏针,七指空环。韩老的两根手指间空空如也,但是那个环的弧度和力度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手势。

拿这根针——吴东胜——他就是张故,你在中医学院学的那些东西,比不上他那根中指,他那根中指压脉的精度比理想牌压力泵还准。

林渡的瞳孔放大了。然后他把韩老的那两根手指轻轻地按下去。手指凉了,但他按下去的时候还留了一点点软。不是皮肤的软,是生命的软。

韩老微弱的呼吸之间,嘴角扯出了一个浅浅的弧。

我的第三脉——在你手上了——小林。它不往下沉了——是它在赌,赌你接。它不去地下等一百年两百年让一根树把它吸收掉,它就赌你,这个屋子里,这一个人。

林渡的右手发麻。不是病理性的麻木,是韩老身体里的第三脉从末梢渗出来以后有一小缕钻进了他的虎口。那一小缕气从韩老的拇指尖里走出来的,极细,极淡,但烫。它烫得林渡整整一根小臂的经络都在膨胀。

韩老——

你让它留下来。你不用吞。让它留在虎口。你是宫外孕一半,它不进你的身体,它就贴在虎口外面,替你保一道门。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让它进。

林渡把韩老的手贴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没答应。但他也没拒绝。那缕气从韩老的拇指尖里出来了,像一道看不见的极细的烟,慢慢地卷进了林渡的虎口,停在大鱼际和合谷之间,不动了。

韩老的眼皮终于合上了一半。

一件事……叫沈渡舟上来。我要看他一眼。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都很安静。不是在交代后事。是一件跟今天的晚饭吃白菜还是吃菠菜一样平常的事。但林渡知道,韩老节省每一口呼吸都要说完这些话。他把涌泉的气分了一成打进韩老的肺经,帮他把最后这口呼吸撑住。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