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5章 曲针(1 / 2)回春医典首页

林渡回到老屋的时候,沈渡舟坐在八仙桌前,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一个方向——樟木柜的方向。沈如靠着墙蹲着,膝盖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周胖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四个人没有说话。不是没话可说,是刚才那三页纸把话的密度撑得太高了,短时间之内谁也插不进嘴。

林渡把信封放进樟木柜最下面一层,八珍散的药柜里,三张纸压在八味药底下。柜门合上的时候,樟木的气味飘出来。这种气味林渡从小闻到大,他一直以为那是药材的味道。现在他知道,那也是爷爷的味道。樟木柜是爷爷的手做的,手上的汗渗进了木头缝里,二十年没散。

信上说了一件事。林渡站在柜子前面没转身。曲针。银针包里第七根。

沈渡舟抬起头。我知道那根针。张故的红皮笔记本里画过,他标注过你爷爷的银针包,说里面有一根,他以为是做废了的,淬火的时候针尖打歪了,曲度不对,扎不进穴位。

不是做废了。林渡走到书桌旁边,把爷爷留下的那个牛皮针包打开。针包的绒布里码着一排银针,从左到右,一至九。前面六根是毫针,粗细依次递减。第八根和第九根是长针和三棱针。

第七根的位置空着。

林渡愣了一下。他把针包翻过来,绒布的背面也没有。他又翻了一遍,把每一根针都拨开看底下,第七根的位置上只有一个针槽的压痕,没有针。

不在。

沈渡舟站起来走过来。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空槽,针槽的绒布比旁边的绒布颜色浅,说明这根针被取走过,取走以后针槽下面的绒布没有被别的针压过,所以绒毛还保持着没有被压过的蓬松度。

什么时候被取走的?

林渡把针包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银针长期插在绒布里面,绒布会吸收手上的汗渍和针身淬火时残留的矿物气味。第六根针槽里的气味最浓,第八根的淡一些,第七根的几乎没有了。

很久以前。林渡说。至少五六年。绒布上的气味只剩下最底下那一层,表层全散了。

谁取走的?

林渡没有回答。他重新把针包合起来,放在桌面上,然后蹲下来看樟木柜。

柜子最下面那一层,他刚才放信的那一层,里面除了八珍散以外还有三样东西:一卷纱布、一袋艾条、一只锡罐。锡罐里装的是樟脑丸。他刚才放信的时候没有仔细看。

现在他看仔细了。锡罐的盖上有一圈极细的指痕,不是抓握的指痕,是旋转的指痕。有人在某一次开过这个锡罐,旋转的时候指尖在锡盖的边缘留下了弧形的划痕。划痕很浅,但很清晰,说明开罐的人指甲修得很短,指腹上的茧磨到了锡盖。

林渡把锡罐打开。

樟脑丸的下面压着一根针。

针身是弯的。不是那种歪掉的弯,是从针尖到针尾有一道流畅的弧度,像一弯新月。这根针不是被人弄弯的,它是被锻打成这样的。银的表面有一层极暗的光泽,不像普通银针的亮白色。林渡用指尖碰了一下针身,触感不像银,比银重,比银凉,凉到了一个银不应该有的程度。

这就是曲针。沈渡舟的声调变了。他从林渡身后探头看过来,瞳孔缩了一下。颜色不对。银不是这个颜色。

不是银。林渡把曲针拿起来。针在他的指尖上轻轻地颤了一下,不是手的抖动,是针自己在动。振幅极小,频率极高,像一根调过音的琴弦被拨动以后残存的余振。

信上说:这根曲针是从那个名字不能写的人身上取下来的肋骨碎屑淬练的。

林渡把曲针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针尾朝上,针尖朝下。他试了一下,针尖的方向不对着任何东西的时候,针身是静止的。但如果他的涌泉打开了地气感应——

他蹲在地上,涌泉穴微微张开。

曲针动了。

不是猛烈的动。是针身从静止的状态开始缓慢地偏转,像指南针在水面上被磁极拉过去一样。针尖的方向从朝下变成了朝前,朝着老屋门外,然后继续偏转,朝着东,朝着平安街东头,然后停了。

针尖指着一个方向。平安街东头,再往东,过了两个路口,那一片是——

省人民医院。周胖子在门口说了一句。

林渡没有说话。他的涌泉在曲针偏转的同时感应到了一个信号,不是地气,是比地气更高频的东西,像地底下有一条极细的金属丝,从老屋的位置一直拉到了省人民医院的方向。那条丝不是物理存在的。是一条气脉,遗脉。

遗脉沉在地下,从省人民医院的位置延伸出来,被林渡的涌泉感应到以后,曲针把方向翻译成了针尖的指向。

有人在省人民医院。沈如从墙角站起来。不是活着的人。是遗脉。

不对。林渡皱了一下眉。他重新感知了一遍,涌泉收到的信号不是一团静止的气。那团气在动。不是漂移,是收缩,像一个人的呼吸在变浅,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那团气不是遗脉。林渡说。遗脉是人死了以后沉进地里的,是静止的。但这团气在衰减,活人的第三脉才会衰减。

沈渡舟的脸色变了。有人正在死。

不是正在死。林渡把曲针收回来,涌泉合上,针身的偏转消失,恢复了静止。是第三脉正在从这个人身上离开。跟信上说的一样,那个人的第三脉往回缩了。缩到一定程度,遗脉就会从涌泉沉进地里。

沈渡舟问。

林渡看向周胖子。韩老在省人民医院几楼?

ICU。八楼。

林渡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舟和沈如。你们留在这。沈延如果还在附近,他不会来这,他的目标是涌泉方向的人。我去了医院反而更危险。但韩老不一样,他的气在衰减,如果沈延也感应到了——

他去抢遗脉。沈渡舟替他说完了。

对。遗脉一旦沉进地里,玄关往上走的人拿不到。但如果人还没死,第三脉还在身体里,沈延可以用他百会境的玄关强行从活人身上把第三脉吸出来。信上没写这件事,但信上写了,沈延的玄关开到了第五层以上。第五层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林渡把曲针插进了银针包的第七个针槽里,连包一起揣进了口袋。

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临死前封住了自己的玄关。他不让任何人吸他的第三脉。他宁可让遗脉沉进地里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韩老封不住。沈如突然说了一句。

三个人都看向她。

韩老的气机你们都看到了,肝癌金木相刑,五行乱成那样,他怎么可能封得住玄关?他连自己的正经都控不住,第三脉更控不住。他现在就是一个——沈如的嘴闭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把那个词说出来。一个没有封口的容器。第三脉正从他的容器里往外漏。谁都可以接。

林渡看了她三秒钟。

所以你去。沈如说。你去接。抢在沈延前面接。

我不会接活人的遗脉。

他快死了。

他还没死。

沈如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你是不是傻?韩老的第三脉,那可能是那个人的遗脉,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他的遗脉沉进了省人民医院底下的地里,被韩老从涌泉收进去了,韩老身上才有第三脉。你有没有想过,韩老为什么能活到现在?肝癌金木相刑,按你的针法最多撑三个月,他现在都多少个月了?是第三脉在替他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