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想过这件事。或者说他想到了,但没往深处想。韩老的肝癌,金木相刑,五行对冲,按他所有的判断,韩老的身体撑不过三个月。但韩老撑过来了。从他在平安街的义诊处给韩老下第一针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半年。半年。肝癌晚期。金木相刑。
不可能。
除非韩老的身体里有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气在替他扛。
那股气就是第三脉,就是那个人的遗脉。韩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站在了省人民医院那片地上,他的涌泉把那团遗脉吸了进去,第三脉开始在韩老的身体里生长,替他的肝经扛住了金木相刑的冲压。
韩老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有一个死去的人替他活着。
林渡推开门,冲进了夜色里。
周胖子跟着跑了出去。沈渡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沈如,沈如的表情没有得意,也没有担忧。她只是在算。十六岁。她在算林渡到省人民医院需要多久,沈延到省人民医院需要多久,韩老的第三脉还能撑多久。
十五分钟。沈如说。韩老的第三脉在十五分钟以内缩回临界点,过了临界点,遗脉就开始脱离身体往下沉。那个时候沈延如果站在韩老旁边,他可以用百会强行吸,吸到的不是遗脉,是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活的第三脉。那东西一旦进了百会——
沈渡舟没有让她说完。他已经从后门出去了。
平安街到省人民医院,走路二十分钟,跑步十二分钟,出租车七分钟。
凌晨两点的平安街没有出租车。
林渡跑了起来。他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不是体能的快,是涌泉穴打开以后地气从脚底灌进了他的经脉,他的每一步踩下去都比普通人多了一层弹性。地气在替他的肌肉分担冲击力,他的步幅从正常的一米二拉到了一米八,脚掌触地的时间从零点三秒缩短到零点一秒。他不是在跑,是在跳,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了一块弹性极好的气垫上,然后弹出去,下一步,再弹。
周胖子在后面跟了五十米就彻底跟不上了。他看着林渡的背影在路灯下以一种不属于人类正常跑步姿势的方式飞速远去,脚几乎不沾地。
省人民医院。八楼ICU。走廊尽头的病床。
韩正的心率监护仪在滴,滴,滴。间隔比昨天长了零点二秒。
林渡冲进ICU的时候值班护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探视时间——
林渡没有理她。他的涌泉在进医院大门的一瞬间就感应到了地下的那团气,比他在老屋里用曲针感应到的要近得多,也清晰得多。那团气不在地下。在八楼。在韩正的身体里。正在从韩正的涌泉穴往下缩,像一条蛇正在从洞口退回洞穴,尾巴还在身体里,头已经钻出了涌泉,正在往地底下沉。
林渡冲到韩正的床边。
韩正闭着眼。他的面色比昨天灰了一层,不是病气的灰,是气机外泄导致的失色。他的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冰凉,但手心是热的,那是第三脉最后的余温正在从手心往外散。
林渡一把抓住韩正的手腕。
涌泉对涌泉。他的气从脚底升起来,沿着正经走,经过任脉,走到手臂,从掌心压进了韩正的手腕,顺着韩正的经脉往下走,走到涌泉,在涌泉穴的位置堵住了那条正在往回缩的蛇。
不是吸。是堵。
林渡把自己的涌泉气灌进了韩正的涌泉,像一个塞子一样堵住了第三脉外泄的通道。韩正的身体震了一下,心率监护仪的间隔从长变短了,滴、滴、滴,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韩正的眼睛没有睁开。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小林。
韩老,别说话。您的第三脉正在外泄。我先把口子堵住。
我知道。韩正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线。我感觉到了……它在走……它要走……从我脚底下走。
我堵住了。
你堵不住的。韩正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很淡的释然。林知秋信上说了,第三脉离开了,就是离开了。你堵住涌泉,它不从涌泉走,它从毛孔走,全身的毛孔,你堵不住全身的毛孔。
林渡的手在韩正的手腕上加了一成气力。
那就让它从毛孔走。走的路上我用正经气去裹它,裹一层,慢一层,它走一个时辰,我让它走三天。
韩正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看完了以后剩下的那种干净的亮。
你干什么要拦。
因为您还没死。
我快了。
快了不是死了。
韩正看着林渡。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说的。韩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水气。他说,快了不是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跟我一样,躺在一张床上,身上插了六根管子,我在床边守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走了。走之前他握了一下我的手,手心是热的,他走了以后手心才凉。
林渡没有说话。
手心热,那是第三脉。韩正说。你爷爷走的时候第三脉也往外跑了。他没堵。他让它走了。他知道走了以后会沉进地下,他不在乎沉到哪,他只在乎沉不沉得进去。
他不在乎谁来接?
他在乎。韩正说。但他不在乎那个是不是他自己。遗脉不是你的,遗脉是后来的,谁接了就是谁的,你爷爷不贪这个。
韩正把右手翻转过来,握住了林渡的手。手心对掌心。韩正的手心那团最后的余温贴在了林渡的掌心上,热,极热,热到了不像一个临终病人能有的温度。
你接。
韩老——
不是你接就是沈延接。韩正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第三脉不是我的,是那个人留给大地的,大地借给了我,我用了半年,还够了,现在该还了。还不还给大地不要紧,但不能给沈延。沈延会把第三脉吞进他的百会,他用百会往下压,压成他自己的。遗脉一旦被百会压过,它就不再是遗脉了,它会变成一种武器。你爷爷信上没有写这句话。但我替他写:遗脉被百会吞了以后,会变成一种专门攻击第三脉的东西,它会主动去找身上有第三脉的人,然后从涌泉钻进去,把别人的第三脉也卷走,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最后所有第三脉都会被吞进沈延的百会,到那个时候,沈延就是唯一的一个。
韩正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能让沈延变成唯一的那一个。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地面的震动。极轻极细,不是地震,是一个人的涌泉穴在距离这栋楼大概一百米的位置上踩了一下地面,地气从那个踩点传导过来,穿过了省人民医院的地基,穿过了八层楼的钢筋水泥,传到了ICU的地板上。林渡的涌泉感应到了这股震动。
沈延到了。
(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