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2章 渡舟(2 / 2)回春医典首页

你在火房子里的时候,身边有别人吗。

没有。但从屋后边,我看到了脚印。

谁的。

很旧的脚印。至少有十几年了。但那个脚印踩在地上以后,人走了,脚印没有消失。因为那个脚印踩在一条气脉上。不是经络,是一条地气。那个人的脚印踩在阿地狱上,阿地狱的气没散过。

阿地狱。一个通玄者在火房子里留了一个脚印,踩在地气上,十多年不散。这个人的功力远远超过了张故,可能接近了萧三针那个级别。

你的意思是,这个刻字的人,让我去天目山那座被烧毁的茅屋里找你。

不是我自己在找你。沈渡舟说,是有人在通过我,找你。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但他的气还在。他的气通过间经,通过火房子的柏木灰,通过我的肺经,在木头上写了一个字。林渡。他叫了你的名字。然后让你去见他。

林渡看着折叠桌上那道白线。他的手指还按在上面。

涌泉——

涌泉穴在天目山最高处的涌泉池。那个池子很浅,大概刚没过脚踝的三分之二。我试过走进去。但水的温度是零度以下的不结冰。我刚走到涌泉池边上半步,脚底就像被人用湿毛巾裹住了所有的气,连玄关都感应不到。我走不进去。

他停了一下。

我哥说,涌泉池的水,是给第三脉的人准备的。不是第三脉的人进去,水是冰水。是第三脉的人进去,水是温水。

外面的路灯全亮了。平安街的夜被橙黄色的钠灯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每段光之间有一小截黑暗,那是槐树的影子。

我跟你去。林渡说。

明天。

为什么明天。

因为今晚,沈渡舟把目光转向门口,有人在门外。

老屋的门外。林渡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苏晚晴。不是马文龙。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

十六七岁。骨架还没长开。穿着省人民医院的蓝白条纹住院服,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头发扎在脑后,用一个很浅的淡蓝色橡皮筋。病房拖鞋,右边那只的底已经裂开了半截。她整个人的气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冷的。

你是林医生吗。

我是。

我叫沈如。那个少年把两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沈渡舟应该跟你说了,沈维是我爸。我是他女儿。

林渡看了沈渡舟一眼。沈渡舟没有开口。

我知道我爸年轻的时候做了一些错事。沈如的声音很低,但中间没有换气,她把这些话在心里背了很多遍,他参与过对张故爷爷的追踪。他没有亲自动手,但他把他的针灸笔记给了那个动手的人。我爸说他花了半辈子后悔这件事,但他的笔记被那个人拿去以后,那个人用那本笔记追到了我叔公张故,把他的玉堂穴刺穿了。

林渡把门开大了一点。沈如站在门樘子里,冷风从她腿边绕过挤进屋。

我前几个月去查了我爸那本针灸笔记。笔记不在他手里了。但我找到了一页复印件,是笔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二十四句话。每句话的结尾都是一个穴位的名称。二十四句对准了二十四道穴位。其中十六道是正经,八道是间经。

这些穴位。

全部是攻击玄关的点。玄关在往上往下走的时候,最脆弱的位置不是心不是脑,是这些点。我爸那本笔记,是一本杀玄关的指南。沈如把那张复印件从外套内侧口袋抽出来,我背不下来。但我可以读给你听。

林渡没有接那张纸。他先看了一眼沈渡舟。

沈渡舟看着沈如。他的表情很有意思,不像惊讶。像是一个人已经知道的事情被另一个人说了出来,在等该来的那份东西终于被递过来。

你们知道我今晚要来。

明天以后才能去天目山,因为今天有人在跟着我们。跟着我。也可能会跟着你们。他们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张故的遗产。是能打开涌泉池的人。也就是你。沈渡舟看着沈如,沈如,你父亲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不是你背下来的东西。是另外的东西。那本笔记不在你爸手里,在你爸的哥哥手里。

沈如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说的哥哥——

沈维的哥哥。也是那个废了张故的人。他的名字叫沈延。他现在,是你们沈家唯一一个完全打通了玄关往上走到百会的人。他要的不是破坏间经。他要的是封死所有涌泉底下可能产生的第三脉,因为第三脉的出现会让他头上的玄关失效。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被他追了半年。

沈如坐在折叠桌旁边。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复印件。纸很皱,折痕已经很重了。这一个月她拿这张纸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我爸跟我说,沈延是沈家三代里的天才。但他从来没有当过中医。他学完萧三针的全部课程以后,没去治任何人。他自己在家用猫做实验。他把猫的经络打通,然后用针封死,然后看出来猫会有什么反应。猫从跳到趴,从趴到死,他把整个过程全部记录下来了。那条记录,沈延的笔记,就是我爸那本针灸笔记的第一版的底稿。我爸把那些方法改成穴位。改了一共二十四条。然后,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他署的不是沈延,是沈维。

他替你大伯背了名。

他不知道。沈如说,他不知道沈延的名字在那个圈子里是禁忌。他以为沈延只是不喜欢出来见人。他署了自己的名字以后,笔记传出去了,我妈在这个行业里面没脸再做下去。我们搬家,搬到了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姓沈的城市。但沈延找到我们了。他跟我爸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没有让你署名。但你署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阻止你。但你能还我吗。

你爸怎么回答的。

我爸说,他还不起。沈延说,你还得起。把你女儿给我。我替你把那条笔记上写错的八条间经全部改回来,然后我可以把她养成我的徒弟。

林渡的手在折叠桌上按了一下。

沈如今晚来找他,不是回头是岸。是无法回头。沈延在找她。她在跑。

你从医院出来跑出来的。

我住的不是省人医。我是自己去的,去查档案室翻韩老的病历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我。我是从省人民医院档案室跑了以后,才知道你在找那本病历。我不是故意碰你的,我是碰了韩老的病历,然后你的人在找我。但我跑得更快。

你不是在跑。你在找死。

我没有别的路。沈如把那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她的手很小,但推到桌子中间那一下没有任何犹豫。二十四条攻击玄关的穴位,我给你了。我要换一样东西。

是什么。

女玄关第五层。张故笔记本上画的那个人,林知秋的师妹。她没有全名,我爸的笔记里面有。她姓苏。苏家的玄关一共分五层,前四层是治愈,第五层是——

她顿住了。

是玄关的自我毁灭。苏家的第五层开了以后,你可以炸掉方圆三十丈内每一个跟你同时通玄的人身上最大的那个死穴。我爸说不是炸,是共振。你的玄关和别人的玄关在同一个地气上,你引爆自己,别人会跟你一起震。那个后果不可逆。没有人敢靠近苏家开了第五层的人,因为那个人就是一颗炸弹。

你要学这个。

我要学这个。不是为了炸沈延。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有。只要我有,他就会离我远远的。

林渡没有说话。他把二十四条穴位那页纸折成长条放进银针包里。

你先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苏——

沈如还没说出口。老屋的门又被人敲了。

这次不是敲。是推。

周胖子一身汗地站在门口。他的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林医生——

什么事。

省人医,韩老的病房外面,有人出事了。值班护士说,一个人突然倒在了走廊上。满地都是气——

不是他说的。是我说的。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我从后厨往前面跑,隔着玻璃我就看到了。他整个胸口的气跟被抽空了似的,从玉堂穴往外漏——

玉堂。

对。你快去。那个人,不是你爷爷的病人。是你爷爷的徒弟。

林渡拿起银针包。沈如和沈渡舟同时站了起来。

一起走。

四个人推开老屋的门。平安街的夜风从槐树顶上往下压。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