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舟坐在折叠桌的那边。林渡坐在折叠桌的这边。
老屋的灯是灯泡,六十瓦,灯罩是一盏旧的搪瓷灯罩。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灯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很细的白线。那道线正好横在两人之间。
你说张故的间经全在你身上,林渡说,你继承了他的针。
不是继承。是被迫。沈渡舟把右手摊开放在桌面上。他的手很白,白到青筋是蓝色而不是绿色。指甲剪得很短,短到了几乎看到甲床边缘的肉。我哥死之前三天,他把我叫到他床前。他说了一句话,沈渡舟这个名字,是我母亲给我取的。他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不害怕。但他没有叫我名字。他叫我渡舟。
林渡没有接话。
我父亲姓张。我哥跟我父亲姓。我跟我母亲姓。这件事,我们家从来不谈。在张故活着的三十八年里,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全名。他一直叫我。一个单字。他不叫我沈渡舟,因为他觉得那个是在提醒他自己——张家走到一半断了。
他死之前叫了。
叫了。他说,沈渡舟,我现在把十四对间经打进你的十二条正经里面。你现在十六岁,你打不开玄关你感觉不到这些脉络。但你记住,等你二十八岁,你玄关自然开,你自然就能用。这十二年内你不能做一件事。
是什么。
不能用针。
沈渡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一下。林渡发现他的指甲剪得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剪的,像用咬的。
他怕我把间经在我自己身上试。他怕我把他的间经,试废了。
你忍了十二年。
没有。我忍了十年。第十一年的时候,我忍不住了。我在肾经和膀胱经之间试了一对间经。那对间经把我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部麻了。我在地下趴了两个小时自己爬不起来。后来我母亲回来,把我背到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是神经的事。不是血管的事。是间经的事。我把间经打反了,从一个我不该进入的方向进了膀胱经,膀胱经的反馈气把我肾经压死在膝关节的位置上了。我的膝盖到现在还会在阴天的时候发紧。
林渡看着沈渡舟的右手。指甲很小,指节偏大。那是长年不练功但经常试探自己的气、气从手掌推开以后留在指节上的形变。
你来找我。跟间经有关。
沈渡舟把手从桌子上收回去。他的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是一条老藤椅,林知秋生前坐的那条。沈渡舟靠在上面,藤条响了几下,每一次响都是藤条之间的缝隙被体重压紧之后竹皮摩擦的声音。
我找你,是因为有人在找你。而且那个人,可能跟张故的死有关。
林渡把茶壶放在炉子上。水不是热的。他没有烧。他只是把茶壶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炉子上——这是一个动作,给他的大脑争取了几秒钟。
我哥不是病死的。沈渡舟说,他是被人把玄关打废了。玄关废了以后,他的气从他头顶的百会往外泄。泄了大概三个月。那三个月内,我每天坐在他床边听他说一些我听不懂的事。间经,玄关,什么人的气。他在第三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师弟,我把你的玄关搭错了。
师弟。
对。他在迷糊里说,林知秋,你的玄关,我当年帮你打通的那一层,方向错了。你的玄关不应该往上走。应该往下。往涌泉走。往地上走。往上走的人,最后都会被自己困死在头顶上。
林渡把茶壶从炉子上拿下来。他不需要喝茶。他只是需要手里拿着什么。
你哥在昏迷中一直以为他在跟我爷爷说话。
不只那一次。沈渡舟说,后来他清醒的时候也说过。他说,林知秋,你知不知道当年师父教我们的那一套,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师父错在全班人都往上教。玄关往上通,通到百会。百会是天,天是空的。天不会给你任何东西。天只能拿走。
往涌泉走。
涌泉在地上。地不会拿走你的东西。地会养你。
林渡的脑子里闪过那个下午。南门外城墙根。张故笔记本封底的刻痕:「第三脉者,即林也。寻脉之人,亦是脉。」张故在笔记本上没有写他死的原因。但现在,沈渡舟把缺的部分填上了。
张故在活着的时候发现了玄关的方向是错的。他把自己的玄关压下去往涌泉走,在往下压的过程中,有人找到了他。
那个人把他玄关打废了。
玉堂穴。林渡说。
沈渡舟的眼睛闪了一下。
对。玉堂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玉堂是玄关的中间站。你要往上往下,都要经过玉堂。你要同时打通百会和涌泉,唯一的方法是让气过玉堂不分叉。不分叉的玉堂之气,必须靠第三脉来引导。第三脉不是你的间经。是另一个人。你哥当时,只有一个人。他没有第三脉。
沈渡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去拿林渡放在桌上的银针包。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银针包上方悬了大概两三秒钟,林渡看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一种克制的激动。像是有人在一台静音的大提琴旁边伸出手,那种琴弦余振带来的空晃。
我哥是被沈家一个长辈打废的。姓沈,但不是五行沈。是哪一支我不清楚。他跟我母亲断绝了很多年的关系。他找到我哥以后,用针把他的玉堂穴刺穿了。刺穿以后,我哥的玄关开始漏气。他活了三个月。
那个人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但我母亲的遗物里面有一张字条,写的是那个人的地址。在他刺穿我哥玉堂穴的那天晚上,他留了一张字条在我家门口。字条上写的是四个字:玄关之禁。下面一行小字:张家破禁。以废示众。
以废示众。
就是要让所有通玄的人都看到,往上往下地通玄,破禁的人会死。
林渡放下茶壶。
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在查这个长辈。而你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系。
不是跟你有关系。沈渡舟说,是跟林知秋有关系。因为那个人,也是林知秋的师父的同门。
炉子里没有火。林渡没有烧水。但老屋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每隔大概十几秒滴一滴,滴在水槽的铁皮上,声音像一个掰慢了的秒表。
师父。林渡说,你说张故和我爷爷是同一个师父教的。
对。师父姓萧。萧不见。没有人知道他真的名字。中医界叫他萧三针,不是他会三针,是他一针救人,两针杀人,三针一起下去没有人知道会怎样。他在六十五年前收了三个徒弟。张故和我爷爷的师父是其中两个。第三个——
沈渡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旧报纸。
报纸是一九七一年的《中医药报》。头版头条不是政治新闻,是中医药大会的报道。沈渡舟把报纸展开,用指甲划了一下第二版右下角。那是一个五厘米见方的小公告:
「第三届针灸研讨会闭会通告。研讨会期间,经组委会决定,对个别参会人员的发言内容不予收入正式纪要。据知情人士介绍,该发言被认为——」
下面一行被烟头烫掉了。不是印刷厂的问题,是真的有人用烟头在这张报纸上烫了一个洞。
沈渡舟说:被烟头烫掉的名字,是沈维。当年他和我哥的父亲。他不是中医,是西医。他学了中医的针术,然后用西医的方式去用它。他在研讨会上说的话大概是,经络不是独立存在的,经络是神经传导的一种别称。这句话,把萧三针气得把自己的三根银针掰断了八根。
三个人。
林知秋,最后没进中医体系,自己在路边行医。张故,跟着萧三针学了最完整的间经。沈维——他顿了一下,沈维后来没学完。他在研讨会上说了那句话以后,萧三针对他下了针。不是杀人的针。是封针,把他身上三条最关键的经络封死了。从那以后沈维再也不能下针。他转行去做了医药销售。
然后他的儿子。
沈家的人不死心。他们不信经络是真实的。他们觉得张故用间经治病,是在骗人。他们不信,但他们怕。怕通了玄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沈家在医药市场的地位就被动了。
沈渡舟把报纸收回去。
所以那个废了我哥的长辈,可能不是一个人。是一股势力。
林渡站起来。他把银针包拿在手里。银针包的布在掌心里有一种干而软的手感。那根松掉的线头还在。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两样。沈渡舟说,第一样,我想问你是不是打开了。你的玄关,往下走。还是往上。
往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地。
不光是土。是人踩上去。每一个踩上去的人,他们的涌泉穴和地之间的气交换,我能感觉到。像是地上长了一层气草。被踩断,又长出来。
沈渡舟靠在藤椅上没动。但他的眼睛里面的光线变了。林渡觉得他次见了什么叫真正的第三脉,不是张故笔记本上的推论,而是一个人亲口描出来、亲手证实的过程。
第二样。
第二样,沈渡舟把手伸进口袋里。他拿出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山。山上有台阶。台阶很长,长到照片从右上角划到左下角,台阶的尽头是一座门。门上没有写名字,没有匾额,只有两根木柱,木柱上各挂着一只旧旧的灯笼。
这个门,在天目山。萧三针当年在这里教三个人。门后面的山上一共有九间茅屋。最上面一间被火烧过。下面八间还在。我两个月前去过一趟,我在火房子里面发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的名字。刻在烧焦的木头上面。不是写的,是用针刻的。一共九个字:
沈渡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下。他的指甲在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很浅的白线。
「林渡,涌泉,见我」
林渡的手指在那道白线上轻轻摸过去。
这是谁刻的。
笔迹是我的。但字不是我写的。是有人通过我的手写上去的,我在那间火房子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空气很闷。我吸了一些烧过的柏木灰进去。然后我的手就动了。不是我自己动的。是我的太阴肺经从间经,通过我的手掌,到手指,在木头上刻出了那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