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在省人民医院的第二周,发生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第十个病人没有来。
马主任的病人姓刘,六十多岁,肩周炎合并颈椎病,在省医院针灸科治了四年零三个月。四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马主任给他扎了第一个疗程,肩膀能抬起来了。但半年后复发,再来扎了第二个疗程,管了不到三个月。第三个疗程之后的每一年,他的疼痛间隔越来越短,从一年变到半年,从半年变到三个月,从三个月变到一个半月。
送到林渡手上之前,他已经两个礼拜没睡着觉了——不是因为肩膀疼,是因为一直疼的那条胳膊突然不疼了。不疼不是好了,是神经被压迫到了麻木期,手臂上大半的知觉已经丢失了。
他本来是第十个病人。但他在预约的那天早上七点半打了一个电话——打到住院部,说他不来了。
赵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查房。他把电话挂了,擦了擦手,走到走廊尽头。走廊尽头没有窗,只有一扇防火门。他把防火门推开,站在楼梯间里给林渡发了一条消息:不用等老刘了。他不来了。
林渡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路边摊买的煎饼果子。周胖子在他对面坐着,面前是一碗加了辣子的豆腐脑。他看见林渡把煎饼果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然后从左手又换回右手——这个动作他从没见过。
怎么了。
病人不来了。
正常,医生见得多了。有些病人觉得治不好了,就不来了。
这个不一样。林渡放下煎饼果子,这个病人——是马主任的病人。张院长跟我说过——把他治好,那五个反对我的人就只剩四个了。
周胖子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汤。那他不来——不就正说明那五个人的态度了。
也许。林渡说,但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有人不想让他来。
当天下午,林渡第一次在省医院走廊里碰到了马主任。
马主任全名马文龙。但省医院上上下下都叫他,因为他这辈子只当过副主任——别人升了正高就转主任,他没转,也不想转。他在针灸科的位置上是全省最好的针灸大夫之一,十年前的一次医学会年会,他一个人扎了九根针治好了一个从北京来的退行性膝关节炎患者,当时台下三百多人鼓掌。
但也正是那一年,他拒绝了升主任的提名。理由只有六个字:不想去开院会。
现在他今年五十四岁,头发一半白了,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了大概两厘米——那是长年弯腰扎针导致的脊柱侧弯。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护士们会往两边让开,不是怕他,是因为他走路太快,撞到人不会道歉。他会停下来看你一眼,那一眼不看你的脸,只看你的手——你的手是不是学医的手。
林渡从八楼下来拿化验单,在二楼检验科门口和马文龙迎面碰上。
走廊不宽,两个人都没有让。
马文龙比林渡矮半个头,但他往上看着林渡的时候,目光平得像一张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的照片。他们站了一会儿。林渡感觉到马文龙在看他——不是看脸,是看他的虎口。他很确定。他虎口上的那道弧,赵建国看过,苏晚晴看过,韩怀远看过——但马文龙只看了一眼,目光就移开了。
你的间经。
林渡没有回答。
马文龙把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我一辈子只见过一个会间经的人。那个人死了快四十年了。
你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马文龙说,但你爷爷在省中医院上班的那一年,我是他实习生——那一年我没学到间经。他教了我另一种东西。
什么。
让我知道我这辈子学不会间经。
林渡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间经不是学出来的。它得一个人给别人扎针扎到骨髓里——从里面往外长的东西。
你说得对。林渡说。
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我现在还是你的同事。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但没有转过身来。
老刘今天早上不来——不是我让他不来的。但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林医生的治愈率是百分之百。你的病找了四年没找到的人——也许他能治。但也可能你的肩周炎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是一个普通的肩周炎——那你就没有必要换医生了。
所以你不确定。
我不确定。马文龙回过头,治好的人越多,说不确定的人就越少。你才刚来,不急。
他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高大约两厘米。那两厘米是他三十年弯腰扎针扎出来的。
林渡站在原地。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拿着化验单上楼。
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件真正让他警惕的事。
他下班以后天已经黑了。秋天的天黑得很快,从白到黑就像有人把一条厚厚的窗帘从西边拉到东边,拉完以后整个城市被罩了起来,灯成了不同的星星。林渡从医院走到平安街大概四十分钟。他以前在巷口摆摊的时候从来不赶时间——走太快了气会散——但他今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急。不是要回去做事的急,是一种被跟了的急。
他在巷口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地上有一摊水。是白天菜贩子洗菜泼的水,还没有全干。水里映着巷口的路灯——灯光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他看到水面上除了他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影子。
他没有回头。
他把手慢慢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没有银针——银针在包里,包在右手上。他把右手往上提了一寸。包在腿旁边的位置晃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
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的脚步。但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错开的。快的那个人脚后跟先落地,慢的那个人是全脚掌同时落地。林渡不用看就知道——快的那个人在赶时间,慢的那个人不关心时间。
他从巷口拐了进去。
巷子里没有路灯。平安街的老巷到了晚上全靠巷口的两盏日光灯照明,巷中间的位置是完全黑的。林渡走了大概二十步,在巷中间那棵歪着长的槐树旁边停了下来。
槐树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遮住了。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
走不走——快的那个人说。声音很轻,不像是本地口音,北方口音,尾音往下降的。
他刚才发现了。让他走。慢的那个人说。也是北方口音,但说得更慢——不是犹豫的慢,是谨慎的慢。
三秒钟后,脚步声退出了巷子。
林渡从槐树底下走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刚才站的位置——槐树的影子中间有一块是透明的。那不是树的影子,是他的气。通玄之后,他在紧张的时候,玄关的气会自动在体表形成一层很薄的气场——厚度大概不到一毫米——但那层气把他和槐树的影子中间的空隙填满了。跟踪他的人看到的不只是树的影子,还有一团他们看不清的、跟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的人影——那个人影比树的影子浅了一点,浅的那一点是他的气。
他回到老屋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是旧的木门,锁是旧的铁锁,每一个动作都很熟悉。
门开了。他把灯打开。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不是邮递员送来的——老屋没有门牌号,从来不收信。信封是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封口处是胶水粘的,胶水还没干。
他把信封拿起来。很轻。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拍的是一张桌子的侧面。桌子是木头的,上面有刀痕——他知道那是菜刀剁肉留下的刀痕。这张桌子他认识——是周胖子小饭馆后厨的那张砧板桌子。
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用黑色圆珠笔写的:
「第三脉。在你爷爷治好的人身上。去找。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在找。——林知秋的故人」
字很工整。每一笔的起笔和收尾都没有多余的墨迹。不是写字好看的人写的,是写字很小心的人写的。

